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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余綺平
俄羅斯著名異見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索爾仁尼琴(Alexander Solzhenitsyn)日前得到俄國時代出版社答應,替他出版全數30卷本全集。
這是索爾仁尼琴首次在祖國出全集,他盼望這一天,足足盼了44年,終於讓他等到了。
上月中索爾仁尼琴剛度過88歲誕辰。如此豐厚的生日禮物,教他欣喜若狂。
當年他被驅逐出國,流亡海外20年,離開自己國土,離開自己的語言,他思路堵塞,筆如千斤重;縱有數不清的外國出版社等著他,始終空餘遺憾。回國後,索爾仁尼琴下筆如神助。月前出版社喜孜孜地接收他的第一冊手稿,預料到2010年,全集才能悉數付印。
該全集將囊括索爾仁尼琴不同時期作品,如小說、自傳、史學和政論,還有各種文集和未收入整理的演講稿。
早在上世紀80年代,索爾仁尼琴的20卷本文集已在巴黎用俄文出版。
轟動世界文壇的《古拉格群島》則於1973年巴黎發表。這本描述蘇聯勞改營著作厚達1800頁,全球售出三千多萬本。
2003年索爾仁尼琴在莫斯科郊外家中度過85歲誕辰時,俄羅斯總統普京發賀電寫道:「……您的名字、您的一生,與20世紀俄羅斯歷史的關鍵性的急劇轉化,密不可分。您在任何時候都決不妥協,經常堅守自己的信念……。」
索爾仁尼琴如今年老體弱,甚少公開露面。他埋首整理返國後的著作,準備出版單行本。特別是回憶流亡生活、自1998年起在雜誌連載的《兩扇磨盤中的穀粒》(他形容自己渺小,只不過是「落到兩扇磨盤中間的一顆穀粒」)
自小立志當作家
索爾仁尼琴出生在基斯洛沃茨克(Kislovodsk)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畢業於莫斯科大學語言系。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他被徵召入伍,戰死沙場,索爾仁尼琴由任職速記員的媽媽獨力養大。
據索爾仁尼琴回憶錄記載,自小喜歡文學,10歲就讀完了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他立志當作家,努力練習寫作,卻苦於無處發表。中學畢業後,曾希望往莫斯科大學修讀文科,但家貧母病,只得留在頓河旁的羅斯托夫(Rostov)小鎮讀大學,選修數學。
幸好他選了這科目,後來被流放,反而依賴教授數學得以殘喘:「如果當年我讀的是文學,在那些苦難的日子裡,根本沒法生存。」他慨嘆人生無常。
對文學的迷戀始終不變,由1939年至1941年,索爾仁尼琴通過函授課程,在莫斯科大學兼讀歷史、哲學和文學畢業。
手稿只能傳閱
大戰爆發,索爾仁尼琴參軍,出征普魯士前線被捕;1945年因「詆譭」斯大林,被關進勞改營8年。
在《伊萬.傑尼索維奇的一天》(One Day in the Life of Ivan Denisovich》書裡,索爾仁尼琴描述了這段暗無天日的勞改營生活──曾被送往哈薩克一小鎮做礦工和建築工人。刑滿後,再被流放。
其間患上癌症,被押解去塔什干做手術。1956年流放結束,被送到莫斯科東面一村莊小學擔任數學教師。癌症後來得以痊癒。
無論是服刑、流放、生病或教書的日子裡,索爾仁尼琴一直沒有放棄創作。他寫下了著名的《第一圈》(The First Circle)和《癌症樓》(The Cancer Ward, Right Hands)。
由於蘇聯當時實施嚴格的文學審查制度,索爾仁尼琴不敢妄想作品可以付印出書,他的手稿只能在好友間傳閱。
作品見不了光,索爾仁尼琴不甘心。直到1961年蘇聯第22屆黨大會召開,開明的《新世界》雜誌主編在會上發言,令索爾仁尼琴相信形勢轉變,審查放寬。他決定將《伊萬.傑尼索維奇的一天》交付《新世界》刊登,還不惜冒險手稿可能會遺失。
一年後,文章終於面世。
一夜間,索爾仁尼琴成為風雲人物,迅速被吸收進蘇聯作家協會,獲赫魯曉夫接見,被提名為列寧文學獎候選人。43歲的索爾仁尼琴開始稍露頭角。
「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這樣美好的時光維持不久,1964年赫魯曉夫下台,蘇聯當局立刻下令該雜誌停刊,索爾仁尼琴遭到「圍剿」。他依然堅持創作,甚至想到會因此死亡─「脖頸給勒斷、絞索斷成兩截;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他說。
1965年索爾仁尼琴再接再厲,準備將小說《第一圈》付印,結果導致遭抄家,有關稿件都被充公。他懊悔萬分,自責魯莽。「那是一次不可饒恕的錯誤。」他回憶說。
吸取了慘痛教訓,索爾仁尼琴被迫將著作偷偷地、陸續運出國外出版。
1970年索爾仁尼琴奪得諾貝爾文學獎,他不敢去瑞典領獎,擔心一旦離開,蘇聯政府會禁止他返國。
3年後,他再寫了一本描述蘇聯勞改營的《古拉格群島》(The Gulag Archipelago),拍成微縮菲林送往國外,出版後轟動世界文壇,贏得了近代偉大思想家、敢講真話和最具良知作家的榮譽。
《古拉格群島》在法國出版,全球銷量逾三千萬本,對蘇聯政權造成極大打擊。1974年索爾仁尼琴因叛國罪遭拘捕,被驅逐出國。這正是他日夜憂慮的下場。「知識分子最擔心的,就是被迫離開祖國,離開自己的語言。」他說。
他逐漸被人遺忘
索爾仁尼琴首先抵達瑞士,然後定居美國。從前,他批評自己的國家腐敗和殘暴;來到美國,他譴責寄居國文化頹廢,詛咒資本主義的墮落。索爾仁尼琴的「鮮明立場」,令到那些企盼他會攻擊共產蘇聯的美國人大失所望。
20年的流亡生涯中,有18年居住美國。他對美國社會不聞不問,拒絕學習英文;但是,對於自己的母語也逐漸生疏,下筆艱辛。身為一位愛國作家,最大的悲痛莫過於此。
1994年索爾仁尼琴獲准返國。他在紐約機場向來自全球的記者,高舉那本有鐮刀斧頭封面的蘇維埃聯邦國護照。
他說,20年來「自由人」的生活並不重要,維持「蘇聯人」的身份才最驕傲。
返國後,索爾仁尼琴公開宣稱,拒絕接受一切權力和公職,甚至拒絕領取前總統葉利欽頒發的勳章,以示隔離媚俗。
索爾仁尼琴現居莫斯科,身體雖虛弱,卻依然關心國家大事,希望俄國在道德上和精神上反璞歸真。
據BBC報道,俄國正向資本主義發展,與索爾仁尼琴的願望背道而馳。今天的年輕人根本不明白,索爾仁尼琴在60年代曾經多麼激動人心。他們只知道,索爾仁尼琴是一個嘮叨老人。
勞改營已成遠古歷史,索爾仁尼琴開始逐漸被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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