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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客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楊絳寫過一篇《喝茶》,說:「若是苦澀的濃茶,就不宜大口喝,最配細細品。照《紅樓夢》中妙玉的論喝茶,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那末喝茶不為解渴,只在辨味。細味那苦澀中一點回甘。」楊先生大約是憑記憶寫的,把妙玉引前人的話誤記成妙玉自己的話。妙玉的原話是:「豈不聞『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驢了』。」可見這一段品茶之論,版權不歸妙玉。連橫《雅堂筆記》有一篇《茗談》,也說過:「一杯為品,二杯為飲,三杯止渴。若玉川之七碗風生,直莽夫爾。」可為旁證。
妙玉有沒有自己的品茶論呢?答案是:有。妙玉品茶,其實遠比「一杯為品」論來得深邃。
在妙玉看來,品茶功夫首在茶具,茶倒在其次。賈母帶一大幫人到櫳翠庵品茶,妙玉親自捧出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裡面放一個成窯五彩小蓋鍾,捧與賈母;其餘眾人都是一色的官窯脫胎填白蓋碗。可見,這個成窯五彩小蓋鍾,在茶具中間的地位有如賈母。寶釵黛玉在耳房內吃體己茶,茶杯卻是「王愷珍玩」一類的古董,與寶釵黛玉一般不同凡俗。寶玉要求「隨鄉入鄉」,妙玉便找出一隻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虯整雕竹根的一個大盞。至於她自己喫茶用的綠玉斗,寶玉開頭說是「俗器」,她卻說:「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裡未必找的出這麼一個俗器來呢。」可是劉姥姥吃了一口成窯五彩小蓋鍾裡的茶之後,這成窯五彩小蓋鍾,妙玉便不要了。開始讀《紅樓夢》,我不大明白曹雪芹為甚麼用那麼多的精神來刻畫妙玉的茶具。現在重讀,我似乎有一點懂了。劉姥姥本以為人家招待她喝酒喫茶,自己照吃照喝就是,這才知道,原來有人連她碰過的杯子也不要了。這是一個層次,即甚麼人能夠用甚麼杯子。再高一個層次看過去,懂得甚麼人家能夠收藏甚麼杯子,產生那種「只怕你家裡未必找的出這麼一個俗器」式的自豪,也就很自然。
在妙玉看來,品茶功夫重在品水,茶葉倒在其次的。《紅樓夢》第四十一回,她給賈母獻茶,用的是「舊年蠲的雨水」。她請寶黛吃體己茶,黛玉以為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卻冷笑道:「你這麼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嘗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統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麼嘗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清醇?如何吃得!」在她看來,「連水也嘗不出來」的人,當然就是「大俗人」,哪裡還談得上品茶!這才是妙玉品茶的高論。
舊年的雨水與梅花上的雪,區別當然很大。但是一旦煮開以後,用來泡茶,兩種水的味道如何區別,我沒有實踐經驗,不敢亂說。黛玉吃不出來,被妙玉譏為「大俗人」,黛玉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個字。我原本就是凡夫俗子,更不必替自己隱晦甚麼的。我只是從《清朝野史大觀》上看到過,乾隆皇帝吃的水,都是用專車到玉泉山去拉來的。可見那時候從皇上開始,吃甚麼水就成為一種講究。我只是略略替妙玉有點擔心:尋常喫茶都如此挑剔,這日子如何能過得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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