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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
顧 農
數年前《朱自清全集》十二卷由江蘇教育出版社出齊，內容空前豐富，印訂甚佳，書品高雅，不可多得。朱先生生活、思想和感情的世界都鮮明地反映在這裡。
朱自清先生的散文名篇《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1923·10·11作完）後來收入他的第一本散文集《蹤跡》一書（上海亞東圖書館1924年版）。這篇美文最初與俞平伯先生的同題之作（作於1923·8·22）一起發表於《東方雜誌》第21卷第2號（1924·1·25），朱文列第一，俞文列第二，俞文之末有一段跋語云——
此篇文字在行篋中休息了半年，遲至今日方和諸君相見；因我本和佩弦君有約，故候他文脫稿，方才付印。兩篇中所記事跡，似乎稍有些錯綜，但既非記事的史乘，想讀者們不至介意罷。至於把他文放作前面，不依作文之先後為序，也是我的意見：因為他文比較的精細切實，應當使它先見見讀者諸君。1924·1·1
這一則短跋其實是大有意味的，它至少告訴我們四點：
第一，此跋具體指出了朱先生下筆矜重不苟，一篇不長的文章磨了很長時間。寫得慢自然就寫得少。朱先生以散文名家，但一生所作之美文（狹義的散文）其實並不算多，比起當代的多產作家來，尤其顯得少不可言，然而卻能名垂青史。此事頗可玩味深思。
第二，朱先生此文「精細切實」的路子與俞文的寫意筆墨很有些不同，俞先生詩人氣質似乎更重些。各有千秋，我們應當能欣賞所謂「異量之美」。
第三，散文既然是文學創作之一，不免會有所虛構，朱俞二人同遊秦淮河，而所記「稍有些錯綜」，亦即頗有異同，其源蓋出於此。散文一般固然不能像小說那樣大規模地虛構，但也往往不能全真，用史家的態度來寫散文非常困難；其實史學著作中又哪裡能保證所有的細節都完全真實，一絲不走樣。古人的散文早已並非全寫真人真事，當代作家的散文中虛構成分恐怕更有強化之勢。討論散文虛構的分寸問題應當是很有興味的事情，這大約只能從名家作品出發作細緻深入的探討，而無須玩純學究式形而上的無病呻吟。這方面的有關資料應當是不少的，這裡的俞跋就提供了一份寶貴的實證材料。
第四，朱、俞交誼至深，俞先生先人後己，謙虛得很，絕無一般「文人相輕」的習氣。據說現在有些青年作者牛氣沖天，動輒痛詆現代著名作家，連魯迅都被他們說得簡直不行了。那還有什麼話可說呢。謙虛使人進步，這話確實放之四海而皆準，而放之古今則亦復皆準也。
編現代作家的全集，固然要全面搜集先前所出的各種單行本，但最好還要檢核最初發表文章的有關報刊，作出詳細的記載；如果有按語、附記之類，亟應用恰當的方式予以著錄，這樣就能提供更豐富的信息，給予讀者更多的方便。（之一）（朱自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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