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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雄
何謂「血性」?《詞源》上是這樣解釋的:血性,謂剛強正直的性格。
春秋時代,國君莊公與大夫崔杼的美妻私通而被崔杼殺掉,史官如實記載:「崔杼弒其君」,崔杼不想背上大逆不道之名,不讓他這麼記,於是將他殺掉。史官的弟弟秉筆直書:「崔杼弒其君」,崔杼又將他殺掉,史官的另一個弟弟在兩個哥哥人頭落地之後,依舊凜然執筆記下:「崔杼弒其君」。崔杼再也殺不下去了,據說當時還有一位史官也準備好了竹簡,如果史官再次被殺,他將繼續寫下去……
真實的歷史不是墨寫成的,而是血。
公元一六○二年李贄叫進獄卒為他剃髮,突然奪下獄卒手中的剃刀自割喉嚨,流血倒地。氣息奄奄之際,獄卒問他「痛否」,李贄已經不能說話,以手指蘸血在地上寫道:「不痛。」獄卒又問:「為何自殺呢?」李贄又寫道:「七十老翁何所求?」第二天,他在監獄裡血盡氣絕。
刀割喉嚨,哪有不痛的理?也許是他心中更痛吧!這種血淋淋的死法,常常讓人想起鄧拓的那句血淋淋的詩:「莫道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
現代名人當中,陳獨秀是一位血性之人。
還是他小的時候,書背不出,脾氣暴躁的祖父就會打他,而使祖父尤為生氣的是,他無論如何挨打,都一聲不哭,惱羞成怒的祖父常常傷感地對他罵道:「這個小東西,將來長大成人,必定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強盜,真是家門不幸!」
成年之後的陳獨秀,倒是有過一次未遂的殺人行動。
二十歲那年,陳獨秀和革命黨人吳樾爭相前去刺殺滿清五大臣,兩人都不相讓,最後像小孩子一樣動起手來,扭作一團,滿地打滾。當雙方都疲勞不堪之時,吳樾問:「捨棄生命奮力一拚與締造一個新世界,哪個容易?」陳獨秀氣喘吁吁地回答:「當然是前者易後者難。」吳樾回答道:「這就對了,我去做容易之事,艱難之事就留給你了!」話說到這份上,陳獨秀當然不會再與吳樾爭打,後來吳樾在專列上引爆炸彈,英勇就義。
在陳獨秀貧病交加的後半生,蔣介石撥他一筆錢,他原封不動地退回,他的學生們要救濟他,他也斬釘截鐵地拒絕。死之前,陳獨秀留給潘蘭珍的遺言是:「今後一切自主,生活務求自立,切不可拿我的名聲去賣錢。」
對陳獨秀其人,名士們各有說法,章士釗說他回頭之草不嚙;汪孟鄒說他無法無天;胡適說他是終身的反對派;鄭超麟說他不願被人牽著鼻子走;魯迅說他大門上寫著「內皆武器,來者小心!」
好像都在說他的固執,但是忽視了他的慈悲,所以他自己要補充說明:不怕打,不怕殺,只怕人對我哭,尤其婦人哭……我只注重我自己的獨立思想,不遷就任何人的意見。正是:滄海何遼闊,龍性豈能馴!
與陳獨秀關係密切的「情僧」蘇曼殊,也是血性之人,著僧裝卻食酒肉,後經陳獨秀的勸說,改穿西服,並說,穿僧裝「吃花酒不方便」。保皇派首領康有為騙取華僑捐款逃到香港後,蘇曼殊找到《中國日報》的主編陳少白,向他泣訴:「康有為欺世盜名,假公濟私,聚斂錢財,污辱同志,凡有血氣,當殲除之!」並要向他借一支手槍,陳少白也說康有為該殺,但是因怕累及《中國日報》而未將手槍借給他,蘇曼殊失望而去。
將文人的血性延伸開來,我們可以看到對他人的尊重,對弱者的悲憫,對醜惡的絕決。
可惜,現在具有血性的文人是越來越少。所以,作家韓少功說他最大的恐懼是血性的失落,其實這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最大恐懼。
但願這不是危言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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