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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 輝
東晉詩人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寫道「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這樣一個美麗富饒、自由安逸的理想社會千百年來一直為人們所嚮往。這種嚮往誘發了眾多索隱派文學研究者的「研究」慾望,於是詩人空想出來的這個世外桃源便在地圖上有了落腳之處。索隱派的研究成果被商家加以利用,這樣的桃花源便又在華夏大地繁殖開來,供人遊覽。
湖南省桃源縣有個叫水溪的山村,最早被索隱成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山村倚山傍水,景色美麗,符合《桃花源記》筆下的「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從唐代開始,人們就在這裡修建寺觀殿宇。清光緒年間又大興土木,不但重修了「淵明祠」,沿山修建的許多建築,都以陶淵明的詩文命名,吸引遊人紛至沓來。
索隱派的特點是捕風捉影,所以「搜索」出來的結果絕不會是惟一的。東海之濱連雲港的宿城山坳有一片坦蕩美麗的平原。山畔桑竹垂蔭,夾岸桃紅柳綠,良田魚池毗連。而且陶淵明曾親身到過這個地方,於是也被認為是桃花源的原型之一。
此外,廬山西南部有個康王谷。據宋代《南康軍經圖.記遊集》記載,楚懷王之子逃難至此隱居,這位王子為防秦兵搜捕而改姓為康,此谷後來稱作康王谷。對照《桃花源記》中「避秦時亂」,「遂與外人間隔」,再加上康王谷附近就是陶淵明的故鄉。康王谷也成了桃花源的疑似原型。此外,雲南省廣南縣、安徽省黟縣等地,也都索隱出幾處「桃花源」,數起來不下10處。
以貌取人,這是桃花源索隱者的共同特點,他們索出來的桃花源「相貌」大多秀麗,可是最關鍵的民風、民情往往相去甚遠。
「徐州古豐縣,有村曰朱陳。去縣百餘里,桑麻青氛氳。機梭聲札札,牛驢走紜紜。女汲澗中水,男採山上薪……一村唯兩姓,世世為婚姻。親疏居有族,少長遊有群。黃雞與白酒,歡會不隔旬。生者不遠別,嫁娶先近鄰。死者不遠葬,墳墓多繞村……」
這是白居易的一首詩。或許因為過於淺白如話,缺乏詩意;或許因為所描繪的「朱陳村」與前人陶淵明的「桃花源」人文環境太相似,這首詩一直不太為人傳頌,不過卻因此衍生出兩個成語「朱陳之好」和「朱陳之睦」。「朱陳」二字成了男女姻緣的代名詞,所謂「朱陳一村而結好,秦晉兩國以聯姻」。《紅樓夢》第九十九回,周瓊呈給賈政的信中,就有這樣的句子:「仰蒙雅愛,許結『朱陳』」。直到今天,「朱陳」仍在一些武俠小說中使用。
朱陳村一直明確地坐落在徐州豐縣境內,無須索隱、考證,沒有懸念也就沒有出落成風景區。相形之下,那裡的村民倒是因此更能得到一些心靈上的悠閒。
當初,我與現在的妻子剛剛開始相戀,因為她姓陳,忽一日想起白居易「朱陳之好」的傳說,於是立即告訴了她,竟然勝過了幾十封情書的功效,由此第一次感受到文化也是一種力量。結婚旅行去了揚州,想到離徐州不遠,本想去看看在我們的婚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朱陳村。不過行程緊張,那裡完全沒有開發,最終放棄了。後來想想,世上假如真有理想中的桃花源和朱陳村,不打擾他們的寧靜,保留住它們在自己心目中想像出來的完美,這樣似乎更好。
無論桃花源還是朱陳村,這一類型的理想社會都難免有不思進取之嫌。不過都市人在被物慾煎熬得浮躁不堪時,有這樣一些飄渺的夢境不時地掠過腦海,多少也能讓心靈得到片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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