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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千《雲破月來花弄影》
徐昌才
古代文人吟詩作詞，淺斟低唱，錘字煉句，多以名句傳世，後人或許難以記住他們的全篇，但絕對不會忘記他們的名句。宋代詞人李清照和張先多有深情繾綣、滿篇生輝之作，也有點化生情，出神入化之句，其中，李清照喜歡用「瘦」字入詞來形容花容人貌，傾吐內心鬱悶，並創造了三個因「瘦」傳名的句子，人稱「李三瘦」；張先喜歡用「影」字入詞來寫景狀物，曲盡心靈幽思，並創造了三個借「影」留芳的句子，人稱「張三影」。
先說「李三瘦」。一瘦是《鳳凰台上憶吹簫》：「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生怕離懷別苦，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這回去也，千萬遍《陽關》，也則難留。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惟有樓前流水，應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詞訴夫妻離懷別苦，「瘦」顯刻骨相思情。
二瘦是《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全詞恨風恨雨，怨天尤人，盡吐傷春情芳之情，哀婉淒切，驚心動魄！黃蓼園在《蓼園詞選》中說：「綠肥紅瘦，無限淒婉，卻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無數曲折，自是聖於詞者。」好一個「綠肥紅瘦」，千回百轉才見「瘦」，魂牽夢繞全是「花」！
三瘦是《醉花陰》：「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妙廚，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詞作寫詞人重陽佳節思念丈夫所飽受的煎熬愁苦，以「瘦」字作結，給人以刺目驚心，撕肝裂肺之感受。菊花雖然瘦細枯黃，還能鬥風傲霜，而人則只能悲秋傷別，消愁無計，人不如菊，人比花瘦啊！
再說「張三影」。一影是《青門引》：「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樓頭畫角風吹醒，入夜重門靜。那堪更被明月，隔牆送過鞦韆影。」詞作抒發作者傷春惜花，多愁善感之情。明月半牆，鞦韆影動，不堪忍受。有影必有物（鞦韆），有物必有人，有人必有情，詞人所懷者誰？所感者何？一「影」幽照，纖毫情思活現；萬千情味，盡在不言之中。
二影是《天仙子》：「《水調》數聲持酒聽，午醉醒來愁未醒。送春春去幾時回？臨，傷流景，往後期空記省。 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重重簾幕密遮燈，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滿徑。」詞作抒寫作者臨老傷春，百無聊賴之情，中間以「沙上並禽池上暝，雲破月來花弄影」之樂景，反襯詞人的滿腹愁悶。上句寫靜，下句狀動，動靜相映，春意盎然。寫「影」不動，戲「弄」生情；寫月不明，搖曳生輝，高明！
三影是《剪牡丹》：「野綠連空，天青垂水，素色溶漾都淨。柳徑無人，墮絮飛無影。汀洲日落歸無人，修巾薄袂，擷香拾翠相競。如解凌波，泊煙渚春暝。 彩絛朱索新整，宿繡屏，畫船風定。金鳳響雙槽，彈出今古幽思誰省。玉盤大小亂珠迸。酒上妝面，花艷眉相並。重聽。盡漢妃一曲，江空月靜。」在這幅圖畫中，作者圍繞一個「影」字作文章。這是遠景靜景，接下來兩句「柳徑無人，墮絮飛無影」則是近景動景。岸邊柳林沒有人影，唯有柳絮飄飛，如此描寫實在一般，可是加了「無影」二字，畫面立即靈動起來。那柳絮飛舞的輕盈飄忽，形神具出，而且微風吹拂，輕絮飄舞，在微暗的樹蔭中，依稀看見它們在遊蕩回轉，而一點影子也不留在地面。這哪是柳影，簡直是許多絲絲縷縷若隱若現的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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