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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 農
朱先生自稱揚州人，先後寫過好幾篇關於揚州的文章，給人印象深刻的至少有四篇：《揚州的夏日》、《看花》、《說揚州》、《我是揚州人》。前三篇都出於他的散文集《你我》一書中，但出版時被編輯抽去《說揚州》一篇，今本《全集》重新收入《你我》，恢復了作者的本意。《我是揚州人》作於1946年，沒有收入過什麼集子，現在作為集外散文編入《全集》第四卷。
朱先生筆下的揚州是很美的，古跡很多，自御碼頭經瘦西湖至平山堂的水上遊覽一線極富於園林之美，美食又多，無論是燙乾絲、白湯麵、小籠包子，還是紅燒豬頭，全都美不勝收，朱先生一言以蔽之曰「揚州是個吃得好的地方」。讀這些內容，我們揚州人總是感到特別親切。
但是朱先生對揚州批評得也很厲害。《說揚州》一文寫道——
從前揚州是個大地方，如曹先生那文所說；現在鹽務不行了，簡直就算個沒落兒的小城。
可是一般人還忘其所以地耍氣派，自以為美，幾乎不知道天多高地多厚。這真是所謂「夜郎自大」了。揚州人有「揚虛子」的名字；這「虛子」有兩種意思，一是大驚小怪，二是以少報多。總而言之，不離乎虛張聲勢的毛病。他們還有個「揚盤」的名字……盤是捧出來給人看的，正好形容耍氣派的揚州人。
這段話讀來最令人感動以至於震動。朱先生毫不留情地批評揚州，正是他熱愛故土的表現；這正如魯迅先生是一位偉大的愛國者，所以他對中國國民性弱點批評起來尖銳無比，毫不留情。敢於報憂、放手批評的文章現在是比較少見了。
1934年3月，上海中華書局出過一本《閒話揚州》，揚州人控告其作者易君左犯了誹謗罪，要求將他撤職查辦；其書不久就毀版停售。這件事曾經轟動一時。所以，《你我》出版的時候，出版社特別小心，一定要將《說揚州》一篇抽出，以免重蹈覆轍，自找麻煩。朱先生後來在《我是揚州人》一文中就此事議論道：
我討厭揚州人的小氣和虛氣，小是眼光如豆，虛是虛張聲勢……我曾經寫過一篇短文，指出揚州的這些毛病。後來要將這篇文章收進散文集《你我》裡，商務印書館不肯，怕再鬧出「閒話揚州」的案子。這當然也因為他們總以為我是浙江人，而浙江人罵揚州人是會得罪揚州人的。但是我也並不抹殺揚州的好處……再說現在年紀大些了，覺得小氣和虛氣都可以說是地方氣，絕不止是揚州人如此……
每回讀這一段文字也都使我異常感動。屈原對楚國的黑暗腐敗痛心疾首，說過不少很重的話，但是當他上升到半空中準備坐上車出國的時候，看到陽光照耀下的祖國，他捨不得走了，義無返顧地立即著陸，死也要死在這裡。一個熱愛故土的人總是不會只唱頌歌，他總是希望這裡變得更美。歷史上長期積澱下來的「小」、「虛」二氣，至今恐怕也還有。不知天高地厚，只顧表面好看，自我感覺良好，喜歡欣欣然捧出來給人看，諸如此類，固然絕不止於揚州人，但揚州人特別是知識分子好像確實相當熱中於此。
朱先生特別表彰地道的揚州人、他的老朋友任中敏（二北）先生，大力提倡任先生那種刻苦誠篤、埋頭苦幹、「不管人家理會不理會」的精神——這些其實也正是朱先生本人躬行的準則。
筆者和兩位朋友曾經編過一本關於揚州的散文選《揚州的風景》（上海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原擬將朱先生的四篇都收進來，後來限於篇幅，忍痛抽下了《看花》；書名則取自易君左《閒話揚州》中的一個標題。 （朱自清的世界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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