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宋）李成《淚碑窠石圖》
徐昌才
據《晉書．羊祜傳》記載，西晉名將羊祜好山樂水，每有山川形勝必造訪。在他鎮守襄陽時，常登峴山飲酒詠詩，且終日不倦。有一次，他對同遊者喟然歎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土，登此遠望如我與諸卿者多矣，皆湮沒無聞，使人悲傷！」羊祜生前有政績，死後襄陽百姓在峴山上建碑立廟，「歲時饗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因此杜預稱此碑為「墮淚碑」。羊祜悲賢達勝士湮沒無聞；百姓悲羊祜將軍造福百姓卻不久於世。
幾百年之後，孟浩然登臨此地，見碑墮淚，弔古傷今，懷著沉痛的心情寫下了至今萬口傳誦的名篇《與諸子登峴山》：「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江山留勝跡，我輩復登臨。水落魚樑淺，天寒夢澤深。羊公碑尚在，讀罷淚沾襟。」浩然觸景傷情，感懷古今，潸然淚下。仔細品讀，不難發現，原因有四：
其一，首聯憑空落筆，大處著眼，歎惜世事難料，人生有限，春秋代序，時光流逝。大至王朝更替、富貴輪換，小至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人事滄桑，變化不居，有誰沒有感覺到呢？寒來暑往，春去秋來，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有誰沒有覺察到呢？詩人縱目古今，貫通歷史，立足天地，憂心人類，為歷史傷心，為人類流淚。
其二，頷聯實處落筆，小處敘事，寫浩然攜子登臨，寄懷古人，而無限感傷。如畫江山演繹了多少英雄豪傑的風流故事，名勝古跡又折射出多少古往今來的不滅精神。像羊祜這樣的英雄豪傑，為官一方，政通人和，恩澤百姓；行軍打仗，運籌帷幄，屢建奇功。浩然憑弔緬懷，感佩不已。為羊祜的人格和功德流下欽讚之淚，也為英雄的遠去和消逝流下感傷之淚。
其三，頸聯寫詩人登山所見，水落石出，草木凋零，一派蕭條景象，令人倍感傷心。水瘦山寒，魚梁洲突露水面而觸目驚心；秋深氣涼，雲夢澤蒼茫闊遠而淒神寒心：蕭瑟景物，荒寒意境，烘托出浩然的蒼涼心境，焉能不悲？
其四，尾聯直筆抒寫大哭大悲，淚濕衣襟，情動山川。「羊公碑尚在」，一個「尚」字，情意萬千。羊祜鎮守襄陽是在晉初，浩然題詩緬懷是在盛唐，歷時四百多年，其間朝代的更替，人事的變遷，何其巨大！然而，羊公碑卻還屹立在峴首山上，令人敬仰。四百多年前的羊祜為國出力，造福於民，因此，名垂千古，與山不老；而詩人自己至今仍是一介「布衣」，無所作為，活著也罷，死去也罷，難免湮沒野草，與羊公相比，怎不令人無限感傷？
全詩以淡語寫成卻意味深長，通俗平易卻處處傷心，收尾落一「淚」字，輻射全詩，悲情貫古今，傷歎淚漣漣，是為「墮淚詩」也。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