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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遊子吟》詩意圖
徐昌才
古有詩評家把孟郊的《遊子吟》推為萬首唐詩的壓卷之作,近有萬千海外同胞把孟郊的《遊子吟》奉為親情圭臬而銘記在心,今有報道把孟郊的《遊子吟》評為感動中國的十首唐詩之一。《遊子吟》何以膾炙人口,長誦不衰呢?「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詩人用樸素平易的語言歌頌崇高偉大的母愛,表達自己對母親哪怕窮盡一生也難以回報的感激之情。
封建社會,男子常常告別母親,離家遠遊,去博取功名富貴。孟郊一生在科舉功名的旅途上摸爬滾打,飽受離多聚少之苦,對母親的感念和懷想尤為強烈,此詩截取生活中一個普通而平凡的細節(縫衣),傾注真情,抒發了天下萬千遊子所共有的對母親的至愛深情。母親對遊子,牽腸掛肚,絲絲是情,一針一線,密密麻麻,織進了多少相思牽掛,織進了多少心血淚水,誰道得明?誰又說得清?遊子對母親,感激涕零,無以為報。母親的大恩大德,猶如三春陽光,朗照天地萬物,溫暖遊子心間;遊子的拳拳心意,猶如區區小草,微不足道,何以報答母親燦爛陽光一般博大無私的恩情呢?真有「欲報之德,昊罔天極」之歎啊!
這是一首感恩母愛的頌歌,結合詩人宦途屢屢失意,飽嘗世態炎涼,只能窮愁終身的人生遭遇來看,字裡行間那份和血帶淚、傷心斷腸的母子深情,更為可貴,更加感人。孟郊是個苦命人,少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所謂「人生三大痛事」都叫他一個人碰上了。同時,他的人生道路又極不順利。多次參加科舉考試,四十六歲才中進士,五十歲才當了個「從九品」的小官,六十四歲好不容易遇上一個陞官的機會,卻突然暴病身亡。他的詩多是啼饑號寒,歎老嗟卑,滿腹憤懣不平,篇篇血淚文章。《落第》是詩人三十五歲那年科考落第心情的記錄:「曉月難為光,愁人難為腸。誰言春物榮?豈見葉上霜!雕鶚失勢病,鷦鷯假翼翔。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刃傷。」科場失意,有如萬箭穿心,肝腸寸斷,痛苦得幾近無以復加的程度。《下第東歸留別長安知己》是孟郊四十二歲那年科考落第心情的反映:「共照日月影,獨為愁思人。豈知鶗鴃鳴,瑤草不得春。一片兩片雲,千里萬里身。雲歸嵩之陽,身寄江之濱。棄置復何道,楚情吟白萍。」傷心苦痛之餘,飽償冷落白眼,倍感孤獨落寞,孟郊幾是無路可走!多次科考不中甚至讓孟效覺得自己命運不好,也許一開始就不該讀書:「三十年來命,唯藏一卦中,題詩怨問易,問易蒙復蒙。本望文字達,今因文字窮。影孤別離月,衣破道路風。歸去不自息,耕耘成楚農。」(《歎命》)話雖這樣說,孟郊還是不甘心當農民的,他的母親也決不允許他自暴自棄。也正因他的這位守寡的母親對他的鼓勵和鞭策,他才屢敗屢試,直到四十六歲榜上有名。五十歲被授予溧陽尉,官職不大,俸祿不高,但孟郊奉母親之命接受了這個職位,並把母親從老家接到任上,以便好好照顧母親,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後因官卑薪少,窮愁潦倒而與母親一起回歸老家。孟郊一生中對他的影響最大、耗費心血最多的人就是他的母親,特別是在諸多不幸接二連三發生的情況下,母子之間那份相依為命、相濡以沫的真情就尤其動人。蘇軾評價孟郊的詩「詩從肺腑出,出則愁肺腑」(《讀孟郊詩》),的確是中肯不易之論。
無獨有偶,宋代詩人周密也寫過一首描寫慈母深夜不眠,為遠行遊子縫補衣裳的詩:「夜深舊客依筇行,冷磷依螢聚土塍。村店月昏泥徑滑,竹窗斜漏補衣燈。」(《夜歸》)深夜裡,回鄉之人拄杖而行。田埂上,聚著幽冷的鬼火,伴著點點流螢,走近村店,月色昏暗,小路泥濘。不遠處,竹窗裡斜斜透出微黃油燈下,老母親縫補衣裳的身影。此詩通篇寫夜行景色,更寫夜行感受。首句寫遊子夜行歸家,後三句皆寫夜色中所見之光。冷磷,昏月與其說是光,不如說是反襯出夜色之幽冷,寫此兩種光明,皆伴隨著土塍、泥徑,以喻行路之艱難。而末句之燈,映照出一位白髮慈母心,更見得光明溫暖。記住:千年萬年,有一個人在家中等你;千里萬里,有一顆心在家中想你。那個人就是我們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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