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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刺字
劉誠龍
「廿一世紀的競爭說到底是人才的競爭」,這話委實是卑之無甚高論,人家南宋人民的偉大領袖宋高宗早在十二世紀就明白這事理了。宋高宗求才若渴,其求人才之心端端感人,每到科舉大考前夜,宋高宗都要「整頓衣裳起斂容」,率領文武百官「金盆洗手」,沐浴更衣,入於太廟,禱告老天與老祖宗,其禱詞曰:「朝廷用人,別無他路,止有科舉,願天生幾個好人,來輔國家。」科舉之普考過後,又有殿試,殿試前三天,宋高宗還要原模原樣,裝神弄鬼,期盼神啊鬼啊給他送人才來。
神啊鬼啊送了人才來嗎?送了。神送來了李綱、宗澤、岳飛、韓世忠等等,鬼呢,也送來秦檜。
這個秦檜倒也是個人才,生得腳長如竿,眼有夜光,「常嚼齒動腮,謂之馬啖。相者謂得此相者可以殺人。」這個秦長腳實在厲害,他最初當的是一個「民辦教師」,拿的是臨時工工資,心裡想的是怎麼吃上一餐飽飯,當初,他的偉大理想是:「若是水田三百畝,不再做那猢猻王。」但這傢伙一混兩混,就混到「中央機關」來了,而且「能力」了得,金兵擄去了徽欽二帝,擄去了包括秦檜在內的文武百官,獨獨只有他單騎一走三千里,回到「祖國」,大家都懷疑他是金國買通後送回來的「雙面間諜」,獨有宋高宗聽他一席話:「如欲天下無事,南自南,北自北。」便力排眾議,慧眼識珠:「檜樸忠過人,朕得之喜而不寐。蓋聞二帝母后消息,而又得一佳士也。」宋高宗沒走什麼「九品中正制」的評定程序,也沒走什麼資格審查專家評審之類的職稱評聘操作,也沒走什麼「組織考察,常委通過」的組織路線,更沒走「群眾海選、人民推薦」的民主路徑,一個人就這麼給他評定下來了:是個好人才啊。宋高宗一個人掌握著對人才的印象權,掌握著對人才的評定權,而且還是一個人掌握著對人才的使用權,所以當場拍板,將秦檜提拔為禮部侍郎,不久又提拔為禮部尚書,不久又提拔為副總理級的參知政事,不久又提拔為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二號人物大宋宰相。
整個南宋,不說有人民群眾「四萬萬五千萬」,最少,五千萬大概是有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群眾都看出秦檜不是什麼人才,是之,也只是一個披著人才之皮的人狼或者人渣,四千九百九十九十萬九千九百九十八的人都知道他是人狼與人渣了,獨有一人不曉得,你奈他何?「拔了童,潑了菜,便是人間好世界」,全宋人民都知道童貫蔡京是壞蛋,但皇帝說他是好蛋,你又能怎樣?「只要反腐不放鬆,遲早抓住王懷忠。」「地球人都知道」了王懷忠是什麼貨色了,但上面一兩個人不知道,群眾有什麼辦法?所以在相當長的時期內,王懷忠官照當,職照升。
如果說秦檜開始披了一張皮,讓人難察焉,但後來連市井裡的升斗小民都知道了,皇帝為什麼還不知道呢?其原因無疑是:在權力高度集中的體制中,你只要把一個人的眼睛蒙蔽了,你就可以高枕無憂,萬事大吉。按照成本核算,這是最合算的事情,因為讓一個人滿意比讓千萬人滿意,那成本要低得多,所以歷來都是只媚官者多而又多,媚民者少而又少。秦檜把宋高宗哄得開心,宋高宗就一直把他當傑出的人才以待。當秦檜殺了岳飛,把大宋弄得烏煙瘴氣之時,宋高宗對他還是激賞不已,親自撰文以表彰:「惟師益公,識量淵沖;盡辟異議,決策和戎;長樂溫清,寰宇阜豐,其永相予,凌煙首功。」這評價多高啊,唯有咱們太師秦益公啊,才有這樣的遠見卓識和大度容海的肚量;獨有創見啊力排非議,決然定下同金議和的國策;從而使我有機會盡人之孝,在長樂宮陪母親頤養天年,使天下繁榮富強,歌舞能昇平;君是我凌煙閣裡的首席功臣啊,當永遠做我的宰相大臣。
怎麼樣?皇上夠意思吧,他不但以宗教的虔誠來禱告,「高層」每年這一「動態」就讓人才們涕零了吧,而且還親自撰文,如許歌頌人才,我們的宋高宗對人才夠厚愛吧,其對人才的「新聞導向」夠感動人才的吧?秦檜是人才了,那麼岳飛他們算不算人才?肯定不算了,所以,群眾公認的人才李綱僅當七十七天丞相就被高宗罷免,群眾公認的人才宗澤所有主張都一概不採納,群眾公認的人才韓世忠被削奪兵權不准再過問國事,群眾公認的人才岳飛更是一刀結果於風波亭。怎麼樣?群眾「公認」與權力「私認」誰更有力量?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到了皇帝那一級,誰都曉得要猛士來守四方的,誰都知道需要人才的,你看,連天天偷雞摸狗的劉三都曉得的,哪個皇帝會不知道呢?可是,誰是人才,誰不是人才?評審權在老闆那裡,認定權在老闆那裡,解釋權在老闆那裡,使用權也在老闆那裡,他說不是就是是也不是,他說不是就是是也不是。所以,蘇軾、岳飛、海瑞、袁崇煥之輩,在他們的老闆眼裡都不是什麼東西,而秦檜、蔡京、嚴嵩、魏忠賢等等,在他們的老闆那裡都是超一流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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