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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 農
近日偶讀《中國歷史上的著名婦女》,內有專文介紹唐代女詩人薛濤,講到她早慧的故事——
有一天,父親與她在客堂閒坐說話,面對庭中井邊那棵樹榦挺拔、枝葉繁茂的梧桐,父親忽然想考考女兒的詩才,便以梧桐樹為題,隨口吟出:「庭除一古桐,聳幹入雲中。」命女兒續成詩的下半闋。薛濤幾乎不假思索地吟對道:「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女兒文思的敏捷,所續詩句的工整、得體,著實使父親「愀然久之」,欣慰不已。
文字流暢生動;可是稍一推敲,疑問就來了。薛濤續的後兩句詩能不能稱為「下半闋」,像詞的下片那樣,是一個問題;而更大問題在於上一句的引文既然是「愀然久之」,下一句怎麼能說「欣慰不已」呢,「愀然」是臉色變得嚴肅或不愉快的樣子,薛濤的父親一聽女兒續的兩句詩,臉色變成這樣,如果他的神經還正常的話,那他就不是欣慰,而是大大地不快。
這裡講的故事,來源於《槁簡贅筆》裡的一段記載:
……濤八九歲知音律,其父一日坐庭中,指井梧而示之曰「庭除一古桐,聳干入雲中」,令濤續之。應聲曰:「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父愀然久之。父卒,母孀居,韋皋鎮蜀,召令侍酒賦詩,因入樂籍。
前文說「父愀然久之」,後文則提到薛濤「入樂籍」成了官妓——這正是她父親生前已有預感的。在他看來,「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兩句極不得體,一個女孩子說這種話,預示著她將來不會有正常的家庭生活,而將成為同許多男人廝混的下賤之人。
鳥這東西,在遠古圖騰崇拜時期,往往同生殖有關,或作為男性的象徵。《詩經》裡提到婚姻生孩子一類事情,往往以鳥起興。後代以至於今天,更往往用鳥指代陽具。在兩性關係禁忌很多的古代,女子寫詩而說什麼「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糟糕透頂,預後不良。
明清人講「女子無才便是德」;唐朝人儘管還沒有荒謬刻板到這種地步,但也已經認為「婦人解詩則犯物忌」(《義山雜纂.不如不解》)。在涉及到性這一敏感話題時,女子絕對不能說任何出格的話;如果一個姑娘家在詩裡亂說,她後來的命運一定不會好——古人總是這麼看。試舉唐朝另外一個女詩人的故事來看,《唐詩紀事》卷七十八載李冶(季蘭)的逸事道:「季蘭五六歲,其父抱於庭,作詩詠薔薇云:『經時未架卻,心緒亂縱橫』,父恚曰:『此必為失行婦也!』後竟如其言。」「架」與「嫁」諧音,一旦不能及時出嫁就「心緒亂縱橫」,寫這種句子,這小姑娘壞了。李冶後來當了女道士,同不少男人有來往。唐朝的姑娘如果寫出不得體的或可能引申出問題來的詩句,總是會讓父親大為生氣——他們絕對不會欣慰的。
這一類故事未必實有其事,大約都是當時或後來的好事之徒編造出來的,無非用以證明「才能妨德」,命中注定,無可改變——這完全是那時的男性全面壓抑女性的一種手法。今天如果要介紹這一類故事,一定要弄清楚原意,萬不能以意為之,亂加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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