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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 火
八十年代在某大出版社任事，曾與花城出版社合作，匯編《郁達夫文集》和《沈從文文集》。《郁達夫文集》共十二卷，另加研究資料一卷，編者是陳子善和王自立，我掛了一個責任編輯的虛名。
我發現《郁達夫文集》和研究資料對郁達夫生命中的兩個女人——原配夫人孫荃及王映霞的著墨，有極大的反差。換言之，關於王映霞的行跡和感情生活涉墨最多，至於有關孫荃女士的記述，可謂鳳毛麟角，以致後者在外界的印象十分模糊。
我在郁風大姐撰的《一個真正的文人——三叔郁達夫》一文，讀到對孫荃女士的細碎描敘，令人對這個少人聞問的農村婦女的豁達和超逸，深懷敬意。
從郁風上述的文章中，這個她暱稱三嬸的女人，涉獵過一些詩詞，是當時鄉間少有的才女，一直住在郁家祖上遺留下的浙江富陽的老屋。六十年代因毗連的豆腐店鍋爐爆炸，殃及池魚，「六十年代由政府在原址重建了三樓三底的新式磚房，仍由三嬸和她的大兒子天民夫婦帶個孫子住著。」（郁風，下同）郁風寫道：「郁家屋前有幾棵藿香，葉子散著清涼的薄荷的香氣，嬸娘們常在夏天摘兩片塞在髮髻裡，用它的香氣驅除汗氣。」在髮髻夾兩片藿香葉的孫女士，自從與郁達夫分居後，一直茹素和誦經，對人生也分別有一番透脫的瀟灑。
她對郁達夫已無怨無恨，提起前塵往事，竟「饒有興味的像談起老朋友的沉浸在她一生中最美好的記憶裡。」她對郁風談起一樁有趣的往事——那一年，她與郁達夫帶著兩歲的孩子，從安慶返上海，創造社的文友郭沫若甫把日本女孩安娜接到上海，一幫窮文人在郭家搞一次聚會，成仿吾從湖南捎一大塊臘肉做𣆥，郭夫人不知怎樣做，「於是三嬸就下了廚房，可是要用鹽和油和日本夫人講不通話，全靠郭沫若跑出跑進當翻譯。三嬸笑著說：『你知道他們吃的什麼菜呀？什麼也沒有！買來幾十個雞蛋，叫我一個一個煎荷包蛋，那塊臘肉蒸熟了，切開來就一人一塊的用手抓來吃！』她說她當時心裡好笑，長這麼大也沒有見過這樣的請客的。她一面說一面笑得前仰後合，五十多年前的這一幕就像昨天的事一樣，她的清瘦蒼白的臉也泛出紅暈。」
這位提起五十年前舊事，清蒼的臉「仍泛著紅暈」的孫女士，在後來的獨居生活中，堂屋裡一直懸著郁達夫手書的對聯：「絕交流俗因耽懶，出賣文章為買書」。這一對聯頗能道出郁達夫的一副傲骨和愛書的心態。此外，郁達夫的手稿、日記、書信也經由她的細心保護而得以流傳下來。
最令人感動的是，郁達夫早年留學日本寄給孫女士、讓她臨摹的手寫楷書，也為孫女士一直所珍藏著。孫女士對感情看似淡薄，其實是一埕古遠的家釀，長年深埋心埃底處，一直被嚴嚴實實地密封著，從來不讓洩露一絲一縷的氣味，也許只在清心誦經後的午夜夢迴，或在憶述中雙頰泛著那一朵不經意的紅暈才閃現那一甌醰然的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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