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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 放
思果的散文耐讀,皆因他娓娓談身邊瑣事,自然親切有趣,正如黃國彬教授所指出:就整體風格而言,思果的散文像陶詩一樣,平易可親,調子低如閑談,不太依靠西方評論家所注重的張力,讀來「頗似枯淡,久而有味」,所走是蘇軾所謂的「散緩」路線。黃教授可謂是思果的知音,他的近作《莊子的蝴蝶起飛後》內收〈說盡世間人情—思果的散文〉,把思果散文的妙諦具體地呈現出來,分析得生動精釆。
我年青時讀思果,坦白說,還未領咯「有一片雲彩剛好飄過」的怡然,更加談不上「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境界。如今,年事漸長,回頭細味思果的散文,常掩卷為之苦思良久;他有一篇談負人的,提到他性格的溫文:一生最怕對不起人。說了一句錯話會在心裡難過,飲食坐立不安,一定要向給他得罪了的人道了歉,才能釋然。有時沒有這個機會,這就成了他終身的憾事。
一個譟狂暴戾、心術不正的社會,使人特別懷念思果這種謙讓的性格。他說即使是自己的兒女,如果有錯責備了他們的地方,他也要說出來,叫他們原諒。在機心處處,人人愛充大頭鬼的社會,這種人難免要吃大虧;思果哪會不知,他說:我這種人最不適宜做主管,不能做大事。……我讀過美國最新的人事管理的書,裡面說過,能幹的主管人員一定不是「好好先生」。我的德雖然薄,好好先生的毛病卻十足。
一個人面對自我最無所遁形。馬森說:一個醜陋的人一旦被人硬搯住脖子按到鏡子面前的時候,大概不外有兩種反應:一是不得不面對自我,二是回頭就是一拳,罵道:「這是他媽的誰呀?老子比這個漂亮多了!」前一種人活得勇敢、堅定,而痛苦;後一種人活得苟且、窩囊,卻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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