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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的蔬果帶著「缺憾美」補足健康，但人工添加的美麗，卻可以殘害你。
葉 開
我這裡說的小白菜，指的是菜梗白嫩，葉子青翠的杭州小白菜。看見這種葉梗肥嫩，脆生生彈指即破的蔬菜，每次在菜場我都猶猶豫豫、徘徊不前、躊躇難決。
自從多年以前，在某杭州菜館有幸品嚐到一次油汪汪的油炸豆腐皮炒小白菜，為其爽口的脆嫩和甘甜的滋味所折服之後，我一直對這種出身於山青水秀的江南地區、身姿裊娜、色澤美好的菜中淑女情有獨鍾。
漂亮和美好的東西，往往能讓我傾心折服。
外表美好 內裡腐敗
歷史上，道學家們總是喜歡把美女比喻成蛇蠍，把妲己、褒姒看成是亡國的根源。我卻不能苟同。我堅決認為美麗的女子一定沒有惡心毒腸。上天既然賦予她們這麼美好的外貌，必然也會賜給她們一顆紅亮的善心。和氏璧是世界上最珍貴的美玉，引起那麼多的災難和干戈，卻從來沒有人怪罪於它。人心險惡，貪得無厭。王維的《西施詠》裡寫道：艷色天下重，西施寧久微。朝為越溪女，暮作吳宮妃。賤日豈殊眾，貴來方悟稀。美好的事物在平凡普通的環境下，也是不為人知的。像朝為越溪女的西施，也是平常不殊眾的。可是一旦她為君王所擁有，就難以擺脫悲劇的命運。妲己、褒姒一個弱女子何罪之有？亡國亡家，還不是商紂王和周幽王自己荒廢政事，貪淫無度的結果嗎？為美女一辯，也為小白菜一辯。雖然我曾被小白菜打擊得上吐下瀉，死去活來，仍然不願意攻擊這種如此美好的蔬菜。
然而，自從一年半前吃了小白菜中毒之後，我一直對它膽戰心驚。
那是一次相當嚴重的中毒事件。這次讓我們中毒的小白菜，是丈母娘在一家大超市裡購買的。大超市門面堂皇，看起來井然有序，值得信賴，讓人感覺上以為監管部門對它們這些大型超市有程序嚴密的監管，完全可以放心。丈母娘也喜愛這種南方的蔬菜，就買了一份。清炒小白菜吃下去不到五分鐘，我和太太就發作了——每人佔著一個臉盆，拚命地嘔吐。幸運的是，這盆菜我丈母娘和我女兒都沒有吃。
我們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光了，還是無法離開臉盆，我們要吐，我們必須吐，沒完沒了地吐。那個時候，嘔吐是我們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如果能夠把腦子裡的那些歷年來被灌輸了無數次的垃圾思想也都嘔吐出來，那就更好了。
到了後來，我的嘔吐就只剩下一種形式了。我趴在臉盆前，一動也不敢動。一動，我就要乾嘔。我無法離開臉盆，就像一個飢餓的嬰兒無法離開奶嘴一樣。
風平浪靜之後，我的臉已經徹底變形了。我的臉就像一隻充水的豬尿脬，浮腫不堪，血絲密佈。這是我本人特有的嘔吐現象。我只要一嘔吐，臉部就大量淤血，紅腫，顯得非常恐怖。
被下了毒的「美麗」
事件過去一個多星期，每次只要想到小白菜那種細皮嫩肉的俏模樣，我就驚恐萬狀。
小白菜是一種少女般美麗的蔬菜，為了保持這種美好的外表，人們對她們痛下毒手；為了保持美麗，人們首先想到的都是下毒。
女明星們對自己臉部的皺紋宣戰，下肉毒；對自己的肚皮脂肪宣戰，下洩毒；對自己的皮膚宣戰，下鉛毒。所有的毒藥，都以美麗的借口出現。這真是對人類社會的一個極大的反諷。從自己的身體延及蔬菜，菜場裡所有美麗的蔬菜，都被人投了毒。美麗的魚，例如去年香港的鱖魚，也被下了毒。全世界消耗量最大的雞肉，其實也被下了毒，這是生長激素，是一種能夠讓小孩子提前發育，讓成年人免疫力下降的慢性毒藥。
人工海味 淡而無味
美好的食物總是稀少的，然而人人都希望天天吃到山珍海味，饕餮不已，難以饜足，為了口腹之慾，人類的做法到了瘋狂的時期，可謂是令人髮指，慘不忍睹。這樣一來，遂至坐吃山空，山禿水涸，飛禽走獸少行跡，嘉木幽草無處尋。好在我們有現代的科學技術，可以用毒藥殺滅害蟲，用激素刺激禽畜的生長，用圈養房養餵養的方式，大量製造人工的山珍海味。然而，當人人都能吃到鮑魚時，這些人工飼養的鮑魚已經淡然無味了。
曾經，食品中毒已經讓我們成了驚弓之鳥：蘇丹紅、孔雀綠，美麗有毒，天知道還有多少劇毒還會重來？
在中毒之前，有一度我幾乎每頓必買小白菜。小白菜冰清玉潔的外表，對我們一家產生了致命的誘惑。就像癮君子一樣，我們對小白菜產生了依賴，無法擺脫，直到中毒。小白菜的那種清新、甘甜、滋潤的味道，讓我感到自己精神昇華了，體內乾淨了，垃圾消滅了，血液循環通暢了。也許昇華是一種假象，但是擁有這種假象，也是一件挺美好的事情。
美麗與劇毒，這是截然相反的兩種特質，卻完美地統一到小白菜的身上。有了那次中毒的經驗之後，我發現自己的人生觀和世界觀都產生了變化。我感到，過度沉迷於美好的事物，並非正常的心態。
讓時間來「解毒」
老子說，曲則全，枉則直。我矯枉過正，學著老頭老太太的經驗，專門挑那些長相難看、氣味古怪的蔬菜來買。我買地瓜、南瓜、冬瓜、黃瓜，這是可以刮皮的。土豆、毛豆、青豆、豌豆，這是可以剝殼的。萵筍、蘆筍、竹筍，這是可以脫衣的。這些蔬菜，都少有直接接觸農藥的機會。至於綠葉菜，我專門挑選芫荽、韭菜、大蒜、臭樁、蓬蒿等等這類氣味濃郁，好像有狐臭一樣的蔬菜。它們氣味濃郁，害蟲們不願叮咬，不需要噴灑那麼多劇毒的農藥。而那些外表美麗的蔬菜，如小白菜、雞毛菜、小青菜、生菜等，她們看上去水嫩嫩的，脆生生的，嬌滴滴的，卻可能經過劇毒的美容。如果這些蔬菜沒有劇毒農藥的保護，那些粉蜂浪蝶們早就追逐叮咬，把她們蹂躪得千瘡百孔，「醜態」百出了。安全還是美麗？這是難以調和的矛盾。
時間是最好的解毒藥。
沙士那麼恐怖的病毒，才過去不到三年，我們就完全淡漠了。禽流感那麼可怕，我們也照樣對雞鴨鵝肉大吃特吃。窮慣了餓怕了，我們都寧願做一個飽鬼，而不願意變成餓殍。東風吹戰鼓擂，現在誰也不怕誰，能吃則吃能喝就喝，古代豪傑喜歡說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種心態用來採購美麗的蔬菜，心態就會平和了。
為了美麗，我們總是心存僥倖。這是我剛剛以悲壯的心態強行嚥下一口小白菜，感到齒頰留芬，如聆仙樂之後，得出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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