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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窟維摩詰像
■陳小卡
終於,我來到神往已久莫高窟。它,始建於前秦,位於敦煌城東南二十五公里處鳴沙山東麓,分布崖壁之上。至今,仍存各朝洞窟四百九十二個、壁畫四萬五千平方米、彩塑三千餘身,被認為是世界上規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佛教藝術寶庫,從中亦可一窺中國人,包括中國知識分子的宗教觀。
敦煌莫高窟中,最吸引我的是壁畫。畫中,多為佛經故事,還有佛、菩薩、天王、力士、羽人、飛天、花鳥、動物等畫像,雖經千年歲月侵蝕,不少仍色彩鮮艷,線條清晰;有的,雖已漫患不清,但風神透現,讓人浮想聯翩。
我最感興趣的是《維摩詰經變》圖。畫中,維摩詰居士,盤坐在五間歇山頂殿堂中央、手執塵尾,俯身憑几,面龐消瘦,雙眉緊鎖,揚頭向前,慷慨激昂,正和前來問疾的文殊菩薩展開激烈辯論。據說,摩詰居士善以經文為自己有悖佛律的行為辯護。他聚斂財富,說是為接濟窮人;他妻妾成群,說是為了普度眾生,他出入妓院賭場,說是為了教化眾生。摩詰此種風神,向為中國士大夫所追慕、激賞,李白以摩詰居士自命,王維乾脆以摩詰為號。反映了中國士大夫既想超脫人世,又不離紅塵歡樂的特點。
以士大夫為代表的中國古代知識分子的主體,既可歸隱,清高地與政治現實保持距離,又可出仕,致君堯舜,兼濟蒼生之念投身官場政治。歸隱或出仕,皆不棄詩書禮樂與紅塵之樂。他們,沒有其他東西方教士集團所代表的知識分子群那種執著,也不願受嚴格教規教儀所制。他們的宗教追求,更多是為了自身的解脫與平衡。因而,講求心性頓悟、直指人心佛教禪宗,最受中國古代士大夫知識分子歡迎。他們,善以巧言智辯,為己解脫;善以語言機鋒參透禪機,透過形象通感悟出佛理。道家的與山水共一,歸隱山林江湖;或煉丹製藥,打坐納氣,求長生之術;更與中國士大夫知識分子的生存狀態合一。宗教上的苦修苦行,宗教理論的苦苦求索,似與多數士大夫無緣。像屈原,上下求索,以身殉志,這樣的人很少。那種將中國傳統的道家玄學與佛理統一成的禪理,既滿足了中國士大夫輕鬆超越現實,又能隨時返回塵世,使他們既能自由翱翔於精神世界,又能隨時降回現世人間。
像李白,時而懷有「我自大笑出山門」之志,入朝想實現自我政治抱負,政治志向不遂時,遍歷神州,求仙問道,一有機會還是重返政治舞台。王維,曾有「長河落日圓」之氣概,也曾在朝廷有所作為,但晚年則恬然於「山澗石上流」的禪境,但還是難脫由安祿山而起的政治羈絆。關心民間疾苦、以蒼生為念的白居易,為官同時,訪禪問僧。北宋蘇軾,壯懷政治理念之餘,不忘談佛問禪。
往返於官門佛境,以談禪論佛之道,使輾轉官場、沉浮宦海的士大夫們,獲一片心靈靜地,得一方精神家園,恬神靜氣,解脫塵煩,修心養性,成為中國傳統士大夫覓求的一種精神生存狀態。
在天下大一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高度集權的數千年中國傳統社會,任何人,包括知識分子都必須依附社會建制,方能生存,知識分子更要利用自身的知識與智力,為官或置田,以求較優異的生活條件,而作為精神上要有寄託的知識分子,就通過談禪學道,尋求精神寄託。摩詰之道,就理所當然得到追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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