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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智文
近日,城中一則息影女星紅杏出牆的消息鬧得熱烈,戀上比她年輕廿載的俊俏男子,丈夫力訴妻子不忠,聲言離婚。夫妻之事,清官難審。社會對女性的道德期望特別高,於古尤烈。古時為妻者,三從四德,相夫教子,謂之「賢淑」。紅杏出牆,背夫偷情,給丈夫休了之餘,恐有性命之虞。倘妻子認真知錯,丈夫可以包容,既往不咎嗎?今人難,何況背負禮教枷鎖的古人呢?於此,教人想到《古今小說》中的《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這個故事不簡單,涉及五角關係。話說蔣興哥跟王三巧婚後恩愛,三年後,丈夫要遠行營商,夫妻難捨,自不待言。丈夫立下「好歹一年便回」的承諾,奈何在廣東水土未適,害了瘧疾,一病大半年。三巧見丈夫音訊杳然,擔心之餘,寂寞難抵。有一遭,三巧揭簾望外,瞧一男子「恰好與蔣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以為丈夫回來,原來錯認,恰巧這男子陳大郎抬頭一望,被三巧的美貌攝住了,一見鍾情。陳大郎是有婦之夫,但色心難遏。幾經打探,悉三巧有夫,還決意搭上,找薛婆作中間人,最後與三巧發生了關係。事情不止於此,二人還動了真情,後來「陳大郎思想蹉跎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三巧送上蔣家傳家之寶「珍珠衫」,大郎許諾明年回來,做長久夫妻。他在蘇州竟與興哥相遇,陌路人相知相惜,互吐心事,興哥一睹「珍珠衫」,心知不妙。興哥匆匆回鄉,質問三巧,揭破姦情,立書休妻。後來,三巧改嫁了進士吳傑,而陳大郎罹患抑鬱症而終。恰巧經人做媒,興哥結識了寡婦平氏,萍水相逢,同道中人,遂成夫妻,而平氏原來就是陳大郎的妻子。
一年後,興哥因事被誣陷,原來審案的正是吳傑。三巧有愧於心,恩情未泯,向吳傑說興哥是其兄長,求能開恩。案件水落石出,吳傑安排「兄妹」相見,二人靦腆全無,相擁而泣,吳傑詳問因由,深被感動,二人破鏡重圓。
小說巧妙處是以「珍珠衫」貫穿。「珍珠衫」象徵蔣王二人的愛情承諾,王向陳大郎送上「珍珠衫」,她出賣了自己,更出賣了婚姻。從責任角度觀之,一切的錯源於三巧和陳大郎。一是陳大郎明知三巧有夫,卻置之不理,透過薛婆,小心佈局,終得與三巧鬼混連場;二是三巧耐不住深閨的寂寞,控制不了慾望,勾上大郎,一錯再錯。她甚至隱隱以為丈夫蔣興哥別後不返,貽贈「珍珠衫」予情夫,作為信物。最巧妙的一句是「萬一你明年不來,如何?」大郎要走,三巧心中只有大郎,似乎擔心大郎重蹈興哥覆轍,她的道德堡壘全然失守。
當然,故事情節屢見巧合,如興哥與大郎之巧遇,後來興哥與陳大郎妻平氏結婚,又或興哥蒙冤,斷案縣主吳傑竟是三巧再嫁的丈夫,事有巧合得在現實社會幾近不可出現。此外,正是此種現實與想像的落差,透視古人對女性的同情、對倫理枷鎖的質疑,但在某程度上又要站回道德的防線。首先,作者對王三巧只是薄責,並無苛斥。三巧還是知錯的人,給休了後,自縊不遂,後來改嫁進士吳傑作「晚相公」,衣食無憂,最後甚至大團圓,三巧做回興哥妻子,與平氏共侍興哥。於三巧而言,也許做了偏房,讓平氏做正房,已是最重的懲罰?再論,不諱言,作者對女性的同情甚於男人,作者給陳大郎抑鬱而終,已算是重罰嚴懲了,而自己的妻子平氏成了情敵的正室,情人三巧跟興哥和好如昔,恩愛如初,這更是一大諷刺,讓陳大郎成了五人中的「大輸家」。
儒家道德強調待人以寬,以直報怨,故事正好通過蔣興哥體現這點。觀乎五人,事件最大的受害者是蔣興哥,他在盛怒之下休妻,人之常情,罪不在己,他沒把事情張揚,一則怕己丟面,二則心存厚道。再者,臨三巧再嫁之夜,興哥把家中十六箱細軟,贈給三巧作「陪嫁」,由是觀之,可見蔣興哥寬容之至。最後,興哥不計前嫌,與三巧續未了緣,寬厚之情,不言而明。為何如此寬厚,皆因一直深愛三巧,矢志不渝。至於吳傑,成全了他倆,其君子人格足證矣。
讀罷《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復觀現實社會之光怪陸離,夫妻反目猙獰,你會驀地驚歎,小說中的真愛和包容於目下世界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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