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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1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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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棚閒話:蒲松齡筆下的潑婦形象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7-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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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向東

 提到蒲松齡,你會立即產生條件反射:嬌娜,黃英,青鳳,紅玉……溫柔多情的美女如雲而至,破敗簡陋的聊齋蓬蓽生輝,耿介忠厚的寒士時來運轉。殊不知,蒲松齡描寫潑婦悍婦也是一把好手,他筆下的惡婦形象栩栩如生、如假包換。

 生活氣息最為濃郁的潑婦是《二商》裡的商家妯娌。某年莒地大旱,赤地千里,顆粒無收,窮弟弟二商一家啼饑號寒,人見人憐。偏偏鄰垣而居的大嫂為富不仁,說出一套混帳理論:兄弟既已分家,就當有飯各食,誰還顧得了誰呢?盜賊搶劫大商,弟媳借用其道見死不救;二商突破惡妻防線施以援手,大嫂卻恩將仇報,嘲諷丈夫說:兄弟夠好,你何至於此呢?終於一拍兩散,大商銜恨歸西,二商好人福報。「窮兄富弟」是各國民間故事的常見母題,但蒲松齡的小說主題卻是打上了鮮明的個人烙印的:都是女人惹的禍!商氏兄弟同根異命,只因一「婦言是聽」,一「不甚遵閫教」。讀者被高超的敘事技巧征服的同時,也為作者的仇婦情緒所感染,隨著情節的推進,讀者的間離感逐漸消失,直至最後與異史氏同仇敵愾——這兩個自以為是的悍婦,真恨得人牙癢癢!

 在《聊齋誌異》的人物譜系中,美艷潑婦江城(《江城》)是一個異數,她的姣好容貌與內心刻毒奇妙地纏繞在一起,像一枝廢墟上顧盼招搖的紅罌粟。小說沒有直接描寫江城的容貌,而是採用類似《荷馬史詩》中對海倫之美的間接寫法展示女主人公之勾魂攝魄。一開始,男女主人公隘巷巧遇,江城的絕俗姿容令高蕃「不敢傾顧,但斜睨之」,乃至後者奮力衝破門第地位的障礙娶江城為妻。另一次是連襟嘲弄高蕃懼內,高蕃不客氣地反擊:我就怕了,怕得有理,怕的就是那份驚人之美;不像你,老婆既醜,還怕得那麼厲害!如此曲筆書寫更能引發讀者對這對璧人婚後幸福的心理期待。然而,終成眷屬之後,高蕃的噩夢開始了:江城簡直五毒俱全,虐待丈夫、忤逆公婆、毒打婢女,無所不用其極,大有將高家趕盡殺絕之勢。內心的惡毒與外表的靚麗構成的反差如此強烈,令讀者不寒而慄,作者也無法自圓其說,只好推委給莫須有的宿命輪迴。小說後半段,老僧一盂清水消除了前世的孽緣惡報,還原江城賢妻孝媳的本真面目。其實,這個行蹤詭秘的老僧彌合了情節的裂隙,卻也將作者內心的分裂與衝撞暴露無遺:熱愛女性而又畏女如虎,欣賞女性而又常常敬而遠之,除了在幻想世界,蒲松齡似乎難以把握被稱為「女人」的這類特殊生物。

 「好女孩上天堂,壞女孩走四方」屬於「後現代」流行,當年,蒲松齡可是虔誠地信奉善惡各有報的傳統準則的。小說《張誠》鋪陳了明暗兩條線索,明寫少年張誠的奇遇,暗線敘述兩婦人的果報。婦甲,張誠的母親、張訥的繼母牛氏;婦乙,張訥父親早年被番兵所擄的結髮妻子、如今張通判之母「太夫人」。前者凶悍無比,「每嫉訥,奴畜之,啖以惡草具」,把繼子張訥當牲畜使喚,可憐沒娘的孩子吃的豬狗食,幹的牛馬活;後者則具有非凡的毅力,歷經榮華卻時刻不忘原配丈夫,一有機會即讓兒子恢復父姓,四處尋找丈夫的蹤跡,在身體被迫失貞的情況下,始終堅守著精神上的從一而終。如此善惡殊途的女人,自然該當獲得迥異的命運。蒲松齡給出的判決是:婦甲帶著兒子失蹤的深深遺憾暴病橫死;婦乙則於長久守望之後享受「馬騰於槽、人喧於室」的天倫之樂。其實這個判決是有普遍意義的,延伸開去,正是蒲松齡給予天下婦女的警示與忠告。

 不錯,蒲松齡塑造了許多冒封建規則之大不韙勇敢慰藉貧寒書生的美少女,在輝煌的文學殿堂上給女性爭得了寶貴的一席之地。但花妖狐媚美則美矣,卻一則基本源自窮書生的白日夢,沒有什麼生活基礎,二則十分明確地服務於作者的男性中心觀念。而有著更多現實痕跡的潑婦悍婦身上卻纏繞著作家對女性的傲慢與偏見—短視,自私,貪婪,十惡不赦,死有餘辜。在本應客觀從容的敘事過程中,蒲松齡針對惡婦的過激情緒不時釋放,故事情節常見裂隙,主題表達陡然生硬,與此相映成趣的是對男性角色省察與追問的缺席甚或空白。這一切雄辯地證明了作家深受傳統女禍論影響的性別心理。

 試問,你身邊的女人都如此不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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