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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器官移植聯絡主任黃嘉慧。洪永起攝
文:洪永起
現時全港輪候腎臟移植的病人約1400人,其中等候時間最長的達25年。
輪候肝臟移植的,約150人;輪候心臟移植的為16人;輪候肺移植的為8人;輪候心肺移植的為1人。
用數字來開首,僵硬而冷漠,甚至會引起誤解,令讀者以為腎臟需求最為缺乏,以致需要器官移植的病人,等候超過20年。腎臟捐贈確實「渴市」,其他人體器官及組織的捐贈,同樣急切:心臟、肝臟等病人,若是在深切治療室中等候器官捐贈的,有9成等不及有人捐贈便已離開。
數字僵硬而不太帶感情。只有人,才會感情用事。於是,親人去世,家屬哀慟莫名,在這個時候談捐贈器官,需要的,是比哀傷更強大的力量。從事器官移植工作已有9年的器官移植聯絡主任黃嘉慧接受記者訪問,說起她如何在深夜的急症室內等候一個器官捐贈的機會,如何在看著家屬送親人的遺體進入手術室;更感動的,是站在自己身邊的病人,講述接受器官移植十年後仍然感動得落淚的經歷。
死者離開,遺下一具身體,適用的器官,有上百上千的病人在等候,然後,移植。生與死之間,由一個人,藉一個器官連繫起來。
「有個日本大學生畢業後來香港旅行,出了事,難得的是家人願意捐出死者的器官及組織。我看著他們送死者入手術室(取器官),聽他們用日文不停地與死者談話,很感動。」黃嘉慧說,往手術室的一段路,她看過不少家屬送親人「上路」,打開手術室的那道門,就如打開生死之間的玄關,最後一程,她見證了感人的分別。
或許是哭哭啼啼,或許是肅穆沉寂,記者想像著畫面,但都是溫暖窩心的。情況就如9年前,剛從腎科病房轉職當器官移植聯絡主任的黃嘉慧,入職未夠一個月,尚在學師期間,收到醫院的口訊,馬上與當時的「師傅」趕到醫院。
孤 軍
「那次是一個中年男士腦中風,他的家人主動說要捐贈器官,然後在送去手術室時,死者太太、兄弟姐妹及仔女等,一齊送他進去,在手術室前說再見,很感人。」
香港1969年有第一宗器官移植個案,至1988年才首次有專責的醫護人員從事器官移植工作,1994年開始設立4個「器官移植聯絡主任」職位。如今全港只有4個醫護人員專責從事器官捐贈事宜,黃嘉慧是其中一人。
這個聯絡主任,聯絡些甚麼?黃嘉慧舉例,從游說死者家屬捐贈器官,到推廣、教育;從受惠病人復康、聯誼,到捐贈者家屬的持續關懷。於是,她得不斷「上堂」,參加課程,生與死、宗教、哀傷輔導,甚至商品推廣、傳媒溝通等課程,統統不放過。
但最不習慣的,「是要24小時on call。以前在腎科病房,所做的都是team work,甚麼事都有拍檔一起,但轉了這個職位,便是孤軍作戰——雖然大家都是醫護人員,但你不是他們的『隊員』,很多事情都得自己面對。」4個器官移植聯絡主任,分駐4間醫院,無論怎樣互「撐」,也難免孤單。
各有各忙時,面對的仍是自己,情況就如,深夜收到急症室來電,有一個案很適合捐贈。「我深夜12點趕到醫院,死者家人願意把適用的器官及組織全部捐出來。那是一個突然去世的年輕人,家人也簽了同意書,但因警方認為死因可疑,只能尋求法醫官意見。」
24小時限定
結果,她一個人留在急症室等結果,「從12點等到凌晨3、4點,又凍又餓,最後法醫官認為死因可疑,遺體要做死因調查,不能夠取去任何器官。最後還是甚麼也沒到手。」
類似事件,很無奈,也令自己的精神肉體受折磨。但不得不受。更無奈的,是面對無法捐出的器官,及家人的遺憾。
「曾經有一名少女在家中猝死,送到急症室時已證實死亡。過了整天,死者姐姐在家中找到死者所簽的器官捐贈卡,便call醫院說要捐器官,但可惜的是,當時已經過了24小時,器官已無法再用。倒是家人感到不開心,無法照死者的意願處理。」
捐贈器官,並不是在街市買菜,遇上遺體便可以換來換去。過了24小時的,不能用;患傳染病的,不能用;器官不完整的,更不能用。「最合適的是腦幹死亡的遺體,但傳媒常常把腦死亡與植物人混淆。」結果,帶給家屬虛幻的希望。
2005年7月,警員朱振國執勤時遭襲擊變成植物人;2006年4月,內地名醫凌鋒來港,表示有信心醫好朱振國。
十 年
「當時有一個案,死者家屬同意捐出器官,看了凌鋒的報道後很不開心,覺得自己的決定太過草率,是否應該給死者多些時間?」但實情是,當時的死者已經證實腦死亡。
再往前溯,名醫凌鋒因醫好鳳凰衛視主播劉海若而聲名大噪,傳媒卻將當時的劉海若誤報為腦死亡,「後來我們遇到腦死亡個案時,家屬便會有很大的懷疑,質疑香港醫生能力。」說起此事,她仍有不平,只能多些貫輸正確的訊息給公眾。
黃嘉慧難免憤怒,與無奈。「有時在病房見到一些因『洗肚』(進行腹膜透析的洗腎病人)受到感染引發併發症的病人,看見他們那辛苦的樣子,便會感慨萬千。為甚麼那些死者家屬不願意捐贈呢?」
不久前,她聯同兩位曾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出席某團體的分享會,其中一位是換心達十年的病人。「她在我身邊講述自己的故事,輪候換心時又瘦又辛苦,簡直無法忍受。支撐她等下去的,是當年才兩歲的兒子。」現時小朋友已經十二歲,事隔十年了,她卻看見病人一邊說一邊流下淚來。
「已經十年了,還哭?」她有點驚訝,病人回答:「是呀,想起來真的很凄涼。」
若不是移植到病人身上,十年前的那顆心臟,該也已化為灰了吧?黃嘉慧說,「突然間覺得,這份工真的很值得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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