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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31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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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31] 亦有可聞:吉星高照桑子明

王向東

 蒲松齡是描寫愛情的鐵筆聖手,《聊齋誌異》則猶如一座花園,奼紫嫣紅開遍了愛情的七彩玫瑰。蒲式愛情概括起來不外乎「郎才女貌」和「郎德女貌」兩大公式,隨著男性主人公才華或品德的逐漸彰顯,女主人公必主動投懷送抱,代行上帝的旨意對前者論才德行恩賞。好人好報屬於中國式夙願,後人無可厚非,比如「性慷爽、廉隅自重」的浙人寧采臣得到聶小倩的青睞,「性方鯁」而又貧弱無助的廣平書生馮相如幸獲良善狐女紅玉眷顧,也是眾望所歸,皆大歡喜的事情。

 但桑子明是個例外。

 《蓮香》篇的男主人公桑曉,字子明。此人「少孤」,即幼年失怙,身世十分可憐;「為人靜穆自喜」,意為性格孤僻內向,好靜懶動,不喜歡與人交往。這兩個特點均談不上好壞。此外,作者於他的詠絮之才一字未提;對君子之德同樣進行了模糊處理。不過,打鑼聽聲,讀者從情節縫隙之間仍然可窺見桑生德行之一斑。朋友戲弄閉門獨居的桑生:「何不畏鬼狐?」桑生信口開河:「大丈夫何畏鬼狐?雄來吾有利劍,雌者尚當開門納之。」該朋友想來信奉「娛樂至死」,夜裡便派個村妓翻牆進入桑氏居住的院子,自稱女鬼拜訪。結果語言巨人桑子明嚇得牙齒「震震有聲」,恨不能立即插上翅膀逃回老家——喜歡吹牛自誇,實際膽小如鼠。可不就是一個我們抬頭不見低頭見、走上大街就被人群淹沒的鄰家小子?

 德才軟件的缺失並不妨礙男主人公的超級艷遇。先是狐女蓮香假冒村妓自薦枕席,接著鬼女李氏深夜造訪,如膠似漆。狐鬼二女桃李爭艷極盡溫柔美意,桑子明則左擁右抱遍享齊人之福。這時,一向堅持眾生平等觀念的蒲松齡忽然改弦更張,根據陰陽必須調和的國粹理論,憑空給主人公的賞心樂事設置出一段磨難。鬼女陰氣太盛,害得桑生陽虛陰亢,死期不遠;蓮香精心救治,無奈子明惑於美色,貪婪無饜,終致性命難保。

 至此,眼看著桑子明咎由自取、大勢已去,就要為自己的荒唐失德付帳買單了。但是且慢,蒲松齡不忍心,不答應,他不顧一切要給桑生一個時來運轉的機會,使之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故事後半段,作者花費許多篇幅將狐鬼異類轉正為世間凡胎,用小說的邏輯賦予這兩個女人以作為男性犒賞的存在合法性。造下禍端但仍然心存善念的鬼女李氏借屍還魂,化身為大戶千金,經由蓮香百般設法,終於輾轉與桑子明成就姻緣;然後蓮香產子,子明中舉,桑家香火接續、門庭光耀。就在讀者以為劫波渡盡,可以掩卷喘息之際,蓮香毫無必要地闔然仙逝。十四年後,經過佛法輪迴取得合法現實身份的少女蓮香重新成為桑子明的妻子,夫婦三人秉燭夜談、共話前生……一連串奇妙戲法直看得讀者眼花繚亂復目瞪口呆。

 現在我們明白了:貧寒書生獲得包括女色在內的獎賞是蒲松齡始終堅持不動搖的中心和基本點。那麼,蒲松齡為什麼一涉及寒士,便彷彿陡然被捏了軟肋,點了穴位,無條件地向他們提供物質支持和精神鼓勵了呢?原因其實很簡單,蒲松齡與其筆下的中下層知識分子在身份、地位、境遇等諸多方面呈現出驚人的一致性,其心理、靈魂亦頗為投契和諧,兩者之間存在一種互文互證的精神兄弟關係,這使《聊齋誌異》的眾多愛情篇章染上了較為強烈的自況色彩:蒲氏代言了寒士的苦樂,寒士的命運遭際與當頭鴻運則宣洩著作家的鬱悶和夢想。一言以蔽之,蒲松齡試圖借他人故事實現虛擬的自我撫慰和精神滿足。看來,大師終究未能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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