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晚明史札記
黃 波
「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喜歡讀點古詩詞的人都知道,這是清初詩人吳梅村名篇《圓圓曲》中的兩句詩。按通行的說法,吳梅村寫作《圓圓曲》,意在諷刺吳三桂,說他不該為陳圓圓區區一個小女子而「衝冠一怒」,引清軍入關。「妻子豈應關大計」,是啊,妻和子,都只是家庭小事,怎麼能和經國大計相提並論?《圓圓曲》中佳句甚多,這兩句詩並不突出,但婉而多諷,意味也夠深長的了。
不過,長期以來,我對這兩句詩一直有些腹誹之意。
在紛紛擾擾的易代之際,吳三桂甘為清軍前驅是不是真的因為陳圓圓,這在學術界還有爭論的。我非學人,對此問題本不敢置一詞,不過,從人性和情理的角度,我是不太相信吳三桂居然會單單為一個女子而做出如此重大的人生抉擇,很簡單,一個把權位看得高於一切的人,別的東西在其心中究竟佔有多少砝碼,似乎不難猜測。而吳三桂正是這樣一個「把權位看得高於一切的人」,我們看他生平之中的幾件大事,能否保持權位始終是他做出何種選擇最重要的標準,這是一點兒也不奇怪的。他對陳圓圓的愛憐當然也是真的,畢竟一個是凡夫俗子,一個是絕色嬌娘,不過要說像吳三桂這樣迷戀權力的人,會糊塗到不知孰輕孰重,我是萬萬不信的。吳三桂後來在雲南封王,驕奢淫慾,並不以一個陳圓圓為滿足,後宮佳麗上千,而且還要派遣專人前往出美女的「三吳」地區選購秀女,這其中雖說有時代的制約,未必不能透出一絲人性的信息:「揀取花枝屢回顧」的吳三桂風流歸風流,但他本來就不是一個至情至性的人。
如此說來,吳梅村諷刺吳三桂「妻子豈應關大計」,幾乎全無著落了。其實我對這兩句詩的腹誹之意還不僅止於此。少年時代讀《圓圓曲》,我就非常困惑:為什麼妻和子就不能「關大計」呢?自然,當「妻子」和「大計」互相衝突不能並立時,揚此而抑彼是中國人都好理解的,可是一個凡庸之人,一生之中,會有碰到「妻子」和「大計」互相衝突不能並立的機會嗎?如果你這山野村夫真的去操心什麼「大計」,「肉食者」恐怕早就不答應了。
用現代理論而言,家庭是構建社會的最基本元素,「妻子」不僅可以「關大計」,而且本來就是「大計」的一部分。一個對「妻子」、家庭缺乏責任感的人,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社會人」,並不難想見。可是在傳統中國,卻偏偏有不少人愛唱「妻子豈應關大計」的高調,效果似乎只有一個,這就是家庭的事情沒有辦好,國家的事情也沒有辦好,而且還冒出了一些以「大計」的名義掩蓋自己冷血的全無心肝者。
尤令人驚奇的是「妻子豈應關大計」的老調子至今餘音未絕。前兩年有一部叫《康熙王朝》的大戲,印象最深的一幕居然又與吳三桂有關。吳三桂在雲南起兵造反,地方官員中不依附於他的多被殺,其中有雲南巡撫朱國治。朱國治在《清史稿》中被列入「忠義傳」中,但讀史者須知,朱國治本是貪酷之吏,他在江蘇巡撫任上時把個江南富庶之區弄得民不堪命,還屢興大獄,導致一代名士金聖歎殞命的「哭廟案」就是他一手羅織的。《清史稿》的編纂者稱揚朱國治的「忠義」自然符合舊的標準,我所吃驚的是《康熙王朝》的編導們為了刻畫這種「忠義」,設計了一個朱國治為了不給自己留下退路,親手殺掉一對兒女的情節,而且運用影視特有的技法,渲染出了一派悲壯之氣。不知道這一情節是否於史有據,《清史稿》不過說朱國治「罵賊尤烈,即時遇害」。也許在編導們的心目中,只有安排這樣的情節,才足以表現出一個忠臣的「忠義」?這不是「妻子豈應關大計」老調子的新唱嗎?幾年過去了,只要想起那血腥的一幕,筆者仍難免於驚懼。
幸好我們並不缺乏清醒者。迅翁有詩曰:「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何其光明磊落!於是我不禁想給吳梅村詩改易幾字,請書家寫一條直幅掛在書房裡了,內容是:妻子本應關大計,英雄可愛是多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