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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翁靜晶
母親又在做著同一個惡夢︰夢中,她忘記完成一份暑期作業。當發現時,翌日就已到了開學的日期。睡夢中驚醒過來,母親總要不斷說服自己,她已是花甲老人,再不是一名五年級的小學生,然而,夢境實在太逼真,如此擾攘一番,接下來的半個晚上,必是失眠。
離開校園多年,對功課早已不必日有所思,但五十多年前忘記做妥暑期作業的驚慄,太過刻骨銘心,事隔半個世紀仍不能淡忘。
也就是因為身受其害之故,我在小學五年級暑期結束之日,發覺完全沒有做過半頁暑期作業之際,母親與外婆竟沒有半句責備,全力幫忙「替槍」,漏夜將功課趕起!原來,當年母親的作業,也曾得到全家人的支持合作,方才應付過去。
情節相同的惡夢,不獨只存於母親腦海中,更是不少有相同經歷的成年人,畢生都反覆出現的夢魘,這無疑是填鴨教育的殘害。
中國語文裡「放假」和「虛假」,用的都是同一個「假」字,可說是語帶雙關!受本地教育者,自小就知道,所謂的假期從來都是騙人的。儘管聲稱是不必上課,但排山倒海的作業,絕對足以叫人整個假期埋首於功課堆中,時刻提心吊膽,不能拋開心情,享受課餘;工作量和上課天,根本沒有差別。
中國人的教育,向來以痛苦為榮,強調「勤有功,戲無益」和「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等道理,辛勞就是美德,閒逸就是罪惡。古人十年寒窗、懸樑刺股、鑿壁偷光、囊螢映雪……代代相傳的故事,無不以苦讀成材為模範,其求學過程愈是凄厲慘痛,便愈是萬世流芳,被歌頌景仰。
被這些「勤學典故」熏陶透徹的老師們,一貫地把學習和「克苦」畫上等號,生怕學生的課業擱下一段日子,就會「心散」,因此要不斷地逼迫他們保持操練。暑假,就在這些老師的安排下,慘被填滿,完全變質。從一級升上另一級,本乃是新里程、新展望,無奈舊年級的老師,仍伸長了臂膀,抽著學生的後腿,不讓他將前塵往事,就此了斷。那根臂膀,在往後的惡夢裡,活脫脫就是魔掌,奪命追魂!
自小的教育,造就了成年後所謂退而不休、休而不息、睡而不眠等文化。放假對於香港人來說,也不過是個假象,軀殼雖然不在辦公室,手提電話仍得開著,隨時隨地等候來電相詢。
舊時猶有「雷公不打吃飯人」之說,用膳時猶幸不容騷擾,現今邊吃飯邊做事亦已成為慣例,更何況在假期中要保持「待命狀態」?
放假的概念,中西文化就有此天壤之別。外國人,自小就講求工作時工作,遊戲時遊戲,有句俗語說︰「只工作不玩樂使人變傻。」(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在西人眼中,兩者乃是相輔相成,同樣重要。
從而引申,吃飯時不談公事,睡覺時不想作業;如非燃眉之急,絕不會打擾正在享受假期的人。整套的休假觀念,敢情就是從學校裡給培養出來。
公眾假期的系統,中國人可以向西人仿效得百分之百,然而假期文化,卻仍是食古不化,只得其形,不得其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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