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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漫畫《休沐》
陸茂清
唐代詩人賈島的苦吟，在文學史上是出了名的，其「推敲」的典故，早已為人盡知。此只是一例，筆者瀏覽古代野史筆記時，發現了賈島多個苦吟的事例。
被關了一整夜
深秋一日，京都長安秋風正厲，賈島騎驢上街，見黃葉紛落可掃，詩興勃發，出口吟道「落葉滿長安」，還得意洋洋自稱「好句」！
他旋即以「落葉滿長安」為觸媒，思索尋覓上句，良久不得，然並不放棄，繼續冥思苦想，邊口中喃喃。不知不覺中鬆了韁繩，驢子有了自由，信步亂走。
猛聽得一聲喝：「拿下！」公差將他從驢背上扯下，原來是阻擋了京兆尹劉棲楚的車駕。
「推敲」那次，他碰上了知書達理的京兆尹韓愈，韓愈聽他道明情由後，非但沒有怪罪，反而建議「敲為佳」，又邀「並轡而歸，共論詩道，為布衣之交」。
這次就沒有那麼幸運了。有道是秀才碰著兵，有理說不清，劉棲楚故作威嚴慣了，恨賈島不知迴避，目無他這個京兆尹，不由分說，喝令帶回衙署關押。
夜已深，賈島坐在青磚地上，又冷又餓又困，實在難以入睡，索興繼續白天的「課目」，覓取「落葉滿長安」的上句。苦吟推敲至三更天，似聞渭水潮聲響，連說「有了」，原來是得了「秋風吹渭水」，興奮得高聲吟詠：「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
後來賈島把這兩句寫進了《憶江上吳處士》中。明代詩人謝榛在《四溟詩話》中讚語云：「韓退之稱賈島『鳥宿池邊林，僧敲月下門』為佳句，未若『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氣象雄渾，大類盛唐。」
「二句三年得」
賈島曾與詩僧無可同住京都長安西南圭峰草堂寺，談詩論文，甚是相得。一年秋日，無可將去南方的廬山遊覽，賈島熱情送別，至一水池邊時，無可再三勸他留步，於是互致「珍重」，揮淚而別。
依依惜別的賈島，仍在原地目送無可，當無可折向水池邊小路上時，身影清晰倒映在池水中，賈島脫口而出：「獨行潭底影。」他本欲作詩以記此送別事，於是佇立思索起來，卻一時不得下句。
自後，賈島一直記著此事，無數次搜覓，也曾得句不少，然品味之下，總覺不甚滿意。
三年後的一天，賈島又一次去郊外會友，途中走得累了，席地而坐在一棵大樹下歇息。「又來此樹下，已是多次了。」他自言自語，靈感頓生，撫掌大笑：「何不續之以『數息樹邊身』呢？」
就在當天晚上，賈島就以三年中得到的二句為觸媒，寫成了《送無可上人》：
圭峰霽色新，送此草堂人。
麈尾同離寺，蛩鳴暫別親。
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
終有煙霞約，天台作近憐。
回憶苦索了三年，方才得到這二句極妙的組合，賈島不勝感慨，忍不住掉下淚來，遂在「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下注云：
「二句三年得，一吟淚雙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
「無官受黜」
賈島鑄詞煉句達到了癡迷的程度，曾因苦吟入神多次衝撞貴人，甚至得罪過萬乘之主的皇帝。唐末五代學人王定保的《唐摭言》中，記載了這件倒霉事。
一天，他約集了幾個詩友遊覽法乾寺，在鐘樓之上互相交流近時新詩，你唱罷來我吟誦，指點評說，煞是熱鬧。
是日，正巧唐宣宗微服出遊，也來了法乾寺，聽到樓上吟詠聲，便循聲登樓，也不說話，拿起案上的詩稿翻閱起來。
正在誦讀又一首五言律詩的賈島，討厭此人招呼不打欠知禮儀，又擾亂了他們的雅興，氣惱之下一把奪過詩稿：「公子哥兒安懂詩詞文賦？去別處玩吧。」
宣宗大為不悅，回宮後降旨一道，任命賈島為長江主簿，克日去西蜀上任，不久又調往更偏遠的普州任參軍。
調賈島去西川任職，如同貶官。其實他本無官職，是宣宗有意罰他，《唐摭言》中戲稱為「無官受黜」。因為主簿與參軍不單無權，而且俸祿少得可憐，更使他遠離了熱鬧繁華的京師，去荒僻之地受苦，形同流放。
賈島在「任上」舉目無親，貧病交加，但他苦吟推敲的秉性不變，依然的「兩句三年得，一吟淚雙流」，始終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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