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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 農
著名的《七步詩》是不是曹植的作品是一個有爭議的問題,不少學者認定為偽,原因是幾種古老的曹植集中皆無此詩。這樣來立論,根據似有不足,因為我們知道,最早正式為曹植編全集出於魏明帝曹叡的旨意,《三國誌.魏書.陳思王曹植傳》載,太和六年(232)曹植死,時年四十一;過了幾年,景初(237∼239)中明帝詔曰:「陳思王昔雖有過失,既克己慎行,以補前闕,且自少至終,篇籍不離於手,誠難能也。其收黃初中諸奏植罪狀,公卿以下議尚書、秘書、中書三府、大鴻臚者皆削除之。撰錄植前後所著賦頌詩銘雜論凡百餘篇,副藏中外。」而另據曹植本人說,他自己選編自己的辭賦,「刪定別撰,為前錄七十八篇」(《前錄自序》)。這些還不是他一生辭賦的全部,就已經有這麼多;而奉旨編撰的欽定本全集只有「百餘篇」——這裡一定是刪掉了很多作品,像《七步詩》這樣的詩篇,刪去不錄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或者更準確地說,這一篇非刪不可,因為這裡詩人打擊諷刺的對象乃是魏明帝曹叡的父皇魏文帝曹丕,當時一定非常忌諱。
關於《七步詩》及其產生的背景,見於《世說新語.文學》:
文帝嘗令東阿王七步中作詩,不成者行大法。應聲便為詩曰:「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慚色。
可知在劉宋時代,此詩尚頗為人們熟知,且有故事流傳。《世說新語》是一部嚴謹的名著,其中的材料一向被視為重要的史料。《七步詩》自應確認為真。
只是此詩的文本有繁簡之別。通行本《世說新語.文學》所引者凡六句;另有一種四句本,《文選》卷六十任彥昇(昉)《齊竟陵文宣王行狀》「陳思見稱於七步」句下李善注引《世說》云:
文帝令陳思王七步成詩,詩曰:「萁在灶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這裡文字比較簡略,估計是李善在引用時隨手有所刪節,由六句壓為四句,很像一首唐人的五絕。古書註釋中的引文往往並不嚴格按照原文引錄,為簡明起見可以有所省略,而為了引文的通妥流暢起見,又往往改易少數幾個字。這種作風到晚近以來還有,某些老派學者的引文有時不盡準確,其原因在此。
與六句本原詩相比,李善注所錄之四句本保留了它的主要內容,而將詩的前兩句「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刪掉了。刪掉這兩句,詩的妙喻仍在,主要意思也沒有變化:拿豆秸草作燃料來煮豆子,本是同根生的東西如此相煎甚急—現在是親兄弟相煎甚急,令人不勝感慨。
此後更流行的文本則將李善注所引本的首句改為「煮豆燃豆萁」(《詩紀》卷十四引「一作」本)。這樣一來,開頭就把豆和萁一道提出,更便於為下文張本,看上去要比一開始就突如其來地說「萁在灶下燃」更穩妥自然一些。這一改動不知出於何許人,其人實為高手。
曹植原作六句本顯得比較古樸。這首詩的生長點在於燃豆萁煮豆子,那麼煮豆子是要做什麼呢,詩的前兩句說得很明白:「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這是當時的一種食品加工方法:先把豆子煮熟,然後讓它發酵,加上鹽和若干香料,做成「豆豉」或稱「鹽豉」,不加鹽的則為淡豉,均為美味,其加工過程中產生的汁液,也是很有味道的調味品(詳見《齊民要術》卷八《作豉》)。在魏晉時代,豆豉算是新興的美味,所以曹植在詩中詳細言之。而到唐人或更後的讀者心目當中,「豆豉」乃是十分普通的東西,「煮豆持作羹,漉豉以為汁」這些話完全可以不去多說。某一時代的科學技術水平對文學創作總會產生不小的影響,從《七步詩》的變遷看去,改詩有時同科技水平之與時俱進也不無關係。
《世說新語.言語》記載了西晉的一個小故事:「陸機詣王武子,武子前置數斛羊酪,指以示陸曰:『卿江東何以敵此?』陸云:『有千里蓴羹,但未下鹽豉耳!』」北方貴公子王濟(武子)看不起從南方來的「亡國之餘」陸機,以羊酪為天下美味,而陸機則以蓴(�q)羹來與之對壘。做蓴羹須下鹽豉,味道才能勾得出來;陸機認為羊酪雖好,也就相當於未下鹽豉的蓴羹—北方的美味乃是二流貨色。當時北人南人互有偏見,所以往往有這樣鬥法式的問答,現在看去頗不足為訓,但由此可知鹽豉在魏晉時代的崇高地位,也可知曹植寫與鹽豉有關的詩為什麼那樣不惜筆墨。
這樣看來,今天重編注曹植的詩,《七步詩》應予錄入,並以《世說新語.文學》所引之六句本為準;至於後來的變成四句的刪節本(李善注所引者)和進一步修改本(《詩紀》所引者),可以不管,也可以作為附錄列入備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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