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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存准
乾隆元年(一七三五年),「遷都察院左都御史」孫嘉淦在清高宗弘曆登基之初,就向乾隆皇帝上《三習一弊疏》,獲乾隆「嘉納,宣示」,滿朝亦為之動。《三習一弊疏》被後世稱為「大清第一名疏」。
孫家淦在此疏中說,人君有「三習」,「不可不慎戒也」。
何謂「三習」? 一曰「耳習」,喜歡歌功頌德的聲音。耳朵習慣聽頌揚之辭,對不是讚頌的話就反感,開始時對進諫之言予以拒絕,接著對不說頌揚之言的人厭煩,久而久之,對頌揚得不好的人也不滿意了,是謂「耳習於所聞,則喜諛而惡直」;二曰「目習」,喜歡一呼百應的場景。眼睛習慣看臣僚的媚態,對不獻媚的人就反感,開始時排斥執拗者,接著對自己畏懼不夠的人也會疏遠,久而久之,對逢迎得不好的人也會看作是對自己的不恭,是謂「目習於所見,則喜柔而惡剛」;三曰「心習」,喜歡自以為是的感覺。心裡覺得自己總是英明偉大,別人都是平庸之輩,於是處事草率,亂作決策,結果從別人口中問不出自己有何短處,自己也看不到為政有何失誤,便隨心所欲而自以為不逾禮法,號令一下便要人必須執行,是謂「心習於所是,則喜從而惡違」。
「三習」的結果如何呢?孫嘉淦在疏中說了,「三習既成,乃生一弊。何謂一弊?喜小人而厭君子是也。」
在孫嘉淦看來,「三習」是因,「一弊」是果,至於如何破除「三習一弊」?用孫家淦的話說,那就是「今欲預除三習,永杜一弊,不在乎外,惟在乎心,故臣願言皇上之心也。」我想,試圖憑借「心」來破「習」除「弊」,無異於癡人說夢。
綜觀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歷史,任何一個王朝都未能倖免於「三習」與「一弊」。不但皇帝有喜諛惡直、喜柔惡剛、喜從惡違之「三習」,當初將《三習一弊疏》「嘉納」並「宣示於朝」的乾隆到了晚年也不例外,還不是陶醉於所謂的「康乾盛世」,好大喜功,驕矜無比,三習一弊一個都不少。而且那些王公大臣、封疆大吏,甚至連「些許吾曹州縣吏」染上「三習」者多如過江之鯽,他們在自個的「小王國」裡或一分三畝地上,儼然是一個「土皇帝」,耳之所聞都是歌功頌德之聲,目之所見都是必恭必敬之態,心之所想都是如願以償,大皇帝有的,「土皇帝」照樣擁有。此所謂「上行下效」是也。
當然,封建帝王也好,王公大臣也好,封疆大吏也好,「些許吾曹州縣吏」也好,他們之所以患上「三習一弊」的惡疾,其根源並不在於他們的耳不聰目不明心太軟,不在於他們的個人修養和操守不夠,不在於他們的警惕性不高,不在於他們身邊人的歌功頌德、拍馬逢迎和獻媚討好,不在於他們周圍的小人環繞和君子遠離。而恰恰在於以「家長制」和「一言堂」為特徵的封建專制政體,在於因專制政體而繁殖的官場人身依附關係,在於因人身依附關係而盛行的仕途文化。
俗語說,開什麼樣的花,結什麼樣的果。類而推之,只要盛開「家長制」和「一言堂」的「惡之花」,就會遍結「三習」和「一弊」的「惡之果」。要想根除「三習一弊」之頑症,惟有剷除「家長制」和「一言堂」之病根。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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