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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志強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
陸游的大量詩詞作品，雖以豪氣干雲的報國之思為主調，然亦不乏纏綿悱惻的言情之作。紹興十四年（公元1144年），20歲的陸游與表妹唐琬共諧連理。唐琬通文墨、能詩文，與陸游伉儷相得，琴瑟和諧。奈何陸母卻始終不喜歡這個兒媳，終致2人於婚後約兩載，被逼仳離。其後，唐琬改適同郡宗室趙士程，陸游亦再娶王氏。
紹興廿五年（公元1155年）春，陸游與唐琬巧遇於山陰城南一座私人花園─沈園。別後，唐琬夫婦還派婢僕為陸游送上果肴，以示友好。陸游撫今追昔，悵然提筆將下面這闋詞書於壁上：
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詞的上片起首3句，是作者對新婚幸福生活的回憶。「東風惡」及其下之3句，則道出2人離異的原因與傷痛。而三個「錯」字疊用，更有力地表達出詞人的悔恨之情，真是一聲比一聲苦，一聲比一聲哀。至於下片首3句，既寫2人相思之苦，也點出作者對唐琬的憐惜。然而昔日縱有海誓山盟，今亦無由致意，音信難通。故以3個「莫」字作結，聊以自解。好事者傳抄此詞，唐琬見後和詞一闋云：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乾，淚痕殘，欲箋心事，獨倚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妝歡。瞞！瞞！瞞！
詞中將兩人被逼分開後的離愁別緒，娓娓道來，令人如見其景，如聞其聲。深情至為可憫，感人肺腑，直能催人淚下。不久，唐琬抑鬱成疾，一病不起。
慶元五年（公元1199年）春，陸游已年逾70，沈園亦已多番易主。放翁舊地重遊，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又寫了下面兩首短詩追懷故人：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
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第一首詩前半寫景，以夕陽斜照、畫角哀鳴、台榭改容，營造傷感的氣氛。後兩句寫詩人在清澈碧綠的微波中，彷彿看見唐琬的倩影，正是深切的懷念所使然。第二首詩緊承前一首而來，由過去回到當下，首句敘事，次句寫景，三四句抒情。詩人與唐琬在沈園相遇已是40多年前的事，如今園中柳樹已老，柳絮不再隨風飄揚。詩人由此想到自己衰病的身體，不久將化作黃土，但心中對唐琬眷念之意並未稍減，因此在憑吊其遺蹤時仍不免泫然落淚。2詩雖短，但寫得含蓄蘊藉、興味深長、虛實相間、情景交融，堪稱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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