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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彀外譚屑》
——讀《彀外譚屑——近五十年聞見摭憶》
蔡 瑛
最近，讀了一本有趣的書，趙珩先生著的《彀外譚屑——近五十年聞見摭憶》，三聯書店2006年9月刊行。
作為一個出版人，出於職業習慣，對這樣一個問題，我思忖良久：此書的讀者大體是什麼樣子。依據此書所涉人與事，性與情，對其有興味者似具有這些因素——年齒稍長，追求生活情趣，功利色彩較淡，心態澹定等。也許，這才會與作者產生共鳴。
本乎此，就不難想像趙珩先生的氣度了。非同一般的出身，使他見聞廣博，識荊眾多。其曾祖父趙爾豐、伯曾祖父趙爾巽，是清末民初的重要人物，後者組織編撰了《清史稿》；其父趙守儼，執掌中華書局多年，擘劃了澤被學人的二十四史和《清史稿》的校點。「讀書聲裡是吾家」， 如此的家庭氛圍，自讓他浸潤書香。他出生於20世紀40年代末，幼受庭訓，早年懸壺，後棄醫從文，循其父之轍，出任北京燕山出版社總編輯。如此的閱歷，又使他度人衡事，具有了多個尺度。
那麼，《彀外譚屑》一書，主要談了什麼？對此，趙珩先生說得很明白：「從記憶中盡量搜索些他人未曾述及的生活瑣事，並融入我的人生經歷與感受，敷衍成若干小文。說是關於社會生活的隨筆，口氣未免太大，其實不過是一點點個人的聞見雜記。或記事，或記人，或記物，或是讀書偶感，拉雜寫來，大概就是《彀外譚屑》的全部內容。」
顯然，這是一本作者親歷、親聞、親見的社會生活隨筆。雖無宏大敘事，但通過點點滴滴的小事，可反瞻近五十年中國社會的顛躓之旅，窺見諸多重大事件的投影。平實的社會生活，蘊含、折射著跌宕起伏的政治變革，多姿多彩的思想嬗遞，或盛或衰的經濟更替，因而趙珩先生筆下的文字，有益於我們體認那個逝去的年代，索解那些行止各異的人物。這也許就是本書的文化價值之所在。
近五十年社會生活的變遷，是異乎劇烈的。以一個個記事珠，趙珩先生拾墜歡，尋舊夢，為我們展示了諸多社會生活細節和老北京的習俗，不能不讓人感歎世風變易之速之巨。他庋藏的老唱片，成了不菲的文物；兒時玩的錫兵，蔚為大觀；老祖母為他挑了一個精緻的八音盒，但商店後來未送到；在文化餐廳用餐，安安靜靜，迥異於常見的熱鬧非凡；裁縫到家中接活，全靠腦子記衣服的尺寸；家中「隔中有透」的門簾，予人多少遐思；北京五芳齋的清炒蝦仁、南炒腰花、水晶千層糕等，像自家人似的堂倌，讓人回味無窮……這些沉屑往事，似趙珩先生的幸福雜貨舖，融合著其酸甜苦辣，纏繞著其夢想，更凸顯了那個時代的風尚，連接著縱而深的社會場景。
而趙珩先生對一些名人的描摹，擔當其「精彩」二字。他並未對他們的志業過多著墨，而是寫出了其平常生活中的細枝微節，但其風度、風骨躍然紙上。其父趙守儼與啟功頗為投契，有人托他向啟功求字，為其婉拒；而在他住院時，啟功卻主動為醫生送字。這或許就是常說的「好朋友就是一塊厚土，一片淳愛」吧。捐了上億元文物的朱家溍，住房簡陋，朋友多有不平，而他自己安之若素。對這樣的世交，趙珩先生的分析可謂入木三分：「先生能在數十年社會、家庭和個人的巨大變遷中對臧否禍福做到寵辱不驚，隨遇而安，坦然自若，依然故我，完全是由於他深厚的文化淵源和自身的修養，這是如季黃先生這樣家世背景和文化底蘊的上一輩老先生所共有的特質。」「補白大王」鄭逸梅，受袁克文影響，移情郵事，數量驚人，但又非刻意為之。北京名醫張壽臣醫道精湛，其候診室內鋪著地毯，擺著沙發，放著畫報，就是當下看來，也算是講究的。總之，氤氳字裡行間的，是雋永的情味，給人以漫步於小溪之畔的愜意。
這本書，我是在床上躺著看完的，也可以說是隨意而為。在談論書的作用時，卡夫卡曾說：「一本書，如果我們讀了沒有感到額頭上被擊一猛掌，那麼我們讀它幹什麼？」誠然，此書並非振聾發聵之作，但它有啟智醒腦之效，如飲淡茶，品薄酒，讀後心境頗受熏染，勾起自己模模糊糊的故事與舊痕，有幾分傷感，幾分欣慰，幾分驚羨，幾分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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