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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志強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
杜牧生當晚唐衰世，其時國家內有藩鎮割據、宦官專權，外有強虜侵擾，正值內憂外患、風雨飄搖之時。他出身望族，乃晉代開國名將、《左傳》註家杜預之後，其祖父杜佑是唐代三朝名相、《通典》的編撰者，可見杜牧確是家學淵源。他自幼好讀書，尤究心於治亂興亡、財賦兵甲之事，曾為《孫子兵法》作註，閱世讀史特具識見。開成四年（公元839年），杜牧途經昔日項羽自刎之處，寫了《題烏江亭》這首詩：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
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
詩中首先指出勝敗乃兵家常事，難以預期。而大丈夫當能忍辱負重，挫而復起。最後兩句設想項羽如能重返故地，再整旗鼓，則扭轉形勢，亦非無可能。昔賢讚賞項羽「無面目見江東父老」遂以死謝罪的氣節，此詩則不拾前人牙慧，持論力求創新、邁越時流，風格雄健俊爽，造句剛峭緊勁，誠為千古絕唱。
壯志難酬 寄情聲色
詠史詩作以外，杜牧二十出頭就寫出借古諷今，兼駢、散之長的《阿房宮賦》，透過鋪敘秦代濫用民力、奢逸亡國的歷史事實，向當朝統治者進諫，因而得到太學博士吳武陵的擊節讚賞，年僅廿六便以第五名登進士第。唐人有「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之語，極言舉進士之難，杜牧少年高第，正應躊躇滿志、一展抱負，可惜往後十年僅能輾轉各地，為他人作幕府文書，以維持百口之家的生計，難免蹉跎歲月、壯志難酬之憾，於是寄情聲色，流連酒肆。任黃州刺史時曾撰《遣懷》一詩自述云：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詩人回憶在揚州當牛僧孺的幕僚時，每每微服逸遊，放浪形骸，以酒為伴。楚靈王好細腰女子，深得漢成帝寵愛的趙飛燕則體輕，且能為掌上舞。此處用了兩個典故，皆為極言揚州歌妓之美。然而酒色繁華終亦恍如一夢，徒剩青樓歌女對自己忘情負心的怪責。詩人用了「贏得」二字，調侃中隱含辛酸悲涼之意，抑鬱之思反以曠達之語出之，寫來風華秀逸、情致疏朗，故能廣被傳誦。
為詩繪藻綺密 韻致婉約
唐代詩壇中，詩仙李白與詩聖杜甫並稱「李杜」，而杜牧則與同為晚唐詩人的李商隱合稱「小李杜」。杜牧為詩，繪藻綺密，韻致婉約，而未流於軟弱，雄姿英發，氣勢豪宕，而不失諸拙直，尤精擅七絕，試觀《清明》一詩：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全詩無一僻字，語言通俗。首句交代環境氣氛，次句道出人物心境，三、四句寫其人遣愁無方，乃思覓酒，終得牧童指引。詩句戛然而止，而餘韻邈然，耐人深思，正可體現詩人剛直情真、不拘小節、樂以酒色抒懷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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