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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俊宇
幾經辛苦，終於託得前來英國探望小兒子的舅母替我帶來幾本中文書，以聊解胸內對中文的渴望。雖然在倫敦不是完全沒有中文書出售，有些圖書館也有中文書供人借閱，但數量不多，要覓得心頭好殊不容易。
有歷練千古的沉厚
那堆飄洋過海而來的書中，有一本，竟使我讀了個通宵一口氣看完。經常看過一些書，起初是給書皮吸引，受吊詭的書名、炫目的封面設計所「色誘」，及後才發覺內容一塌糊塗；有在街上看到美貌女子，借意結識之下才發覺對方滿嘴都是無知和幼稚的心痛被騙感覺。但這本書，讀起來，不但沒有被騙的感覺，反而是猶如找到真愛。封面樸實得只有4個從古詩借來的字和一條輕輕在書面渡開血痕的紅線，翻開卻有歷練千古的沉厚兼女性作家之中罕見的爽朗文采。它是李碧華的《煙花三月》。
沒幾頁，作者便先道出一位老婦將與愛郎相見的惆悵。及後才漫不經意地補敘老人家給命運折磨得早已沒有氣力去惆悵的前半生。她不是虛構人物，而是有血有肉經歷過無數劫難的中國女人—袁竹林。她是二戰期間日軍在武漢強徵的慰安婦。劫後餘生，花髮還數當年恨。數十年來，她只愛過一個男人，但40年前失散之後，音信杳無。
驟覺眼角有東西簌簌流下
天各一方，生死兩茫。尋找，失落，冀盼，希望，重逢，才發覺愛郎已另有妻室。相對無言，唯有淚千行。等了半生，還是不能白頭偕老。誰的錯？老人家心中的辛酸矛盾，都躍然紙上，跳出來，在我教科書冷漠無情地環伺的案前，化作一抹氤氳的情香；整夜未眠只因放不下書中故事的我，未知是睏，還是給香氣所薰，驟覺眼角有東西簌簌流下。
我相信，命運其實是聽緣份的差遣。緣份叫老婆婆在沒有希望的時候，遇上熱心的李碧華，又叫她們在茫茫人海中找著了他。它叫他們重遇，卻不讓她留下。它叫那幾位老人家回憶中的千絲萬縷，都透過李碧華用筆娓娓道來，寫成一闕沒有滿腔義憤也沒有哭哭鬧鬧只有靜靜安撫浮沉亂世中間許多無奈的天問。它又將《煙花三月》派到我們有情人無情人的手上。無情的人可能隨手便把書丟了；有情人或許會讀一讀。不過，有情卻未必一定有緣份—再好的書，再強烈的感動也可以一一忘記；明明是掌握在手中的又會溜掉。到頭來，或得抑或失，想又是另外一場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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