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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英
在中國歷史上,「南北」不僅僅是一個地理概念,更是一個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概念。
中國文化最早發源於黃河中游的黃土谷地,一度雖有擴展,但即使到了西晉末年,中國文化的核心地帶,也一直位於黃河的中下游領域,北方的經濟和文化發展水平,都遠遠超過南方。這種經濟和文化上的差異,一方面決定了政治上的強弱異勢:國都均定於北方,北方人士在政壇位居顯要;另一方面也產生了地域歧視:春秋末期的南方大邦楚國,向來被視為蠻荒之地,甚至在晉人眼裡,南方的百姓也還是化外之民。
然而中國自古就是一個多民族國家,中國文化的核心地帶在一步步走向繁盛的同時,也面臨著北方遊牧民族的威脅,加之南方優越的地理、氣候條件的吸引,遂使文化中心漸次向南方轉移。
史家告訴我們,中國文化中心的轉移發生在三個時段:首先是晉室南渡,中原人士為了躲避戰難,紛紛隨晉室遷徙,其中包括大量精英人物,從而帶動了東南地區經濟和文化的發展。但在這個時期,北方地區經北魏王朝統一後,社會秩序也初步得到恢復,南北對壘仍互有長短,而在文化方面,毋寧說北方還佔有傳統的優勢。其次是安史之亂,經此浩劫,黃河中下游地區殘破不堪,加之地方軍閥割據,政治動盪民不聊生,北方人民再次南遷,此消彼長,這一時期的南方經濟已超越北方,北方已到了必須南方接濟的地步,韓愈就曾在文章中說:「賦出天下而江南居十九」,南方首次在經濟上壓倒了北方。中國文化中心南遷的第三個時段是北宋末年的「靖康之難」,南宋朝廷在江南形成偏安之局。著名地理學家陳正祥先生說:「北宋統一王朝的毀滅是中國文化中心南遷的真正分野」,就因為前兩次的南北消長,雖然南方經濟超出,但政治和文化中心仍然在北方,而這一次卻是南方全面地壓倒北方。從此,「東南財賦地,江浙人文藪」一語乃為南方人士所津津樂道,柳永「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的佳句,據說還是引來金人覬覦的罪魁禍首呢。
在南北消長的過程中,南北人士因為地域偏見,難免互不服氣,今天看來,未必不是趣話。北宋真宗朝的名相寇準是北人,雖然在他所處的時代,北方經濟已必須仰給於南方,從皇室的利益考慮,政權也理應對南人開放,但這位名相卻堅決抵制南人進入權力中樞,出身江西的大詞人晏殊應中進士,他極力反對,另一位南人當中狀元,他又全力攻擊,說「南方下國,不宜冠多士」。司馬光批評王安石變法的理由之一居然是南人不可當政,他上奏宋神宗曰:「閩人狹險,楚人輕易,今二相皆閩人,二參政皆楚人,必將援引鄉黨之士,充塞朝廷,風俗何以更得淳厚?」北人對處在政治、經濟、文化上升期的南人不滿,反過來,南人在南北消長中佔據上風後,也漸漸滋長了一種優越感。歐陽修和沈括均為南人而久居北方,都曾經公開表示不耐北方飲食。歐陽修有一首詩對南北食物作了有趣的對比,南方食物在他的筆下是:「南方精飲食,菌筍鄙羔羊,飯以玉粒粳,調之甘露漿」,緊接著大歎身居北方之苦經:「乃茲隨北客,枯粟充飢腸」。其實南北飲食風味各有特色,關鍵在於如何去領略,哪像歐陽修說的這樣呢?
中國地域廣袤,一地自有一地之光榮史,經濟、文化上的此消彼長更是一種常態,安知今日之強勢不會變為明日之弱勢?地域歧視是要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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