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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 抒
嘯,即今之吹口哨。許慎釋義為「吹聲也」(《說文》)。《辭海》註解為「撮口發出長而清越的聲音」。
遙想在黃河流域廣袤的大地上,在夕陽之下在桑榆樹旁,悄然傳出悠悠的口哨聲,「徐婉約而優遊」,「時幽散而將絕」(《文選·嘯賦》),那是《詩經》時代的女性在「蹙口而出聲」(鄭玄),她們或「嘯歌傷懷,念彼碩人」(《詩經·小雅.白華》),或「有女仳離,條其嘯矣」(《詩經.王風.中谷有蓷》),更在「之子歸,不我過」時「其嘯而歌」(《詩經.召南.江有汜》)。嘯是那個年頭女人們排解憂怨和自紓鬱悶的一派流行的時髦。嘯是《詩經》時代的一種民俗。
遺憾的是,如此美妙的嘯音漸被術士巫師所利用,蒙上了一層神秘和荒誕。《楚辭.招魂》裡透露出此種消息:「工祝招君,背行先些。秦篝齊縷,鄭綿絡些。招具該備,永嘯呼些。」這「祝」即男巫師的排場搞得頗大,既而以「嘯」感召亡者之魄,以「呼」召喚亡者之魂(據王逸注)。可見無論哪一方的道術仙家,嘯是必需的技能。嘯成為那個年頭男女巫師召喚某種事物的自命不凡的口技。作為民俗的嘯在《楚辭》時代發生了變異。
嘯,從抒情至弔亡,正在歧路上式微。嘯的內涵企待一次深層次的挖掘。
動盪的魏晉時代來了,長夜如荒岩,恐怖而猙獰。文人和名士或隱逸山林,或恣意玄談,在失意或得趣之際,常常引吭嘯吟,幽暗中尋覓到與嘯相媲美的神情與姿態。這樣的神態便是:「嘯傲遺世羅,縱情在獨往。」(郭璞《遊仙詩》)嘯,是外在形式,傲,是內在核心——追求人格的自由和適意;唯有此核心,嘯才得以清雅、流暢、舒放、嘹亮。嘯,作為一種新浪潮打上了那個時代特有的烙印,成為文人名士的標識。阮籍、嵇康、向秀、陶潛等為文人的代表,孫登、謝安、周顗、恆玄等是名士的代表,二者相互擊動呼應,將嘯推進為彰顯個性的新時尚。阮籍還借助於手指苦練嘯藝,欲與長嘯大師孫登比嘯聲;謝安在海上陡起風浪眾人皆色變時,竟然是「神情方王,吟嘯不言。」文人名士的特立獨行,無時不給嘯增添一抹亮色。
有生活,就有反映生活的文學作品。西晉成公綏在嘯聲勁吹中寫就《嘯賦》,生動細緻地記敘了嘯的發聲、音調和效果。「動唇有曲,發口成音。觸類感物,因歌隨吟。……」這樣的發聲表明嘯是有感而發的;「協黃宮於清角,雜商羽於流徵。飄遊雲於泰清,集長風乎萬里……」這樣的效果與《詩經》《楚辭》時代的嘯聲有霄壤之別。
南朝劉義慶的《世說新語》較多記錄了魏晉文人名士嘯的故事。《棲逸》篇中說,阮籍去蘇門山見一位隱者,「籍因對之長嘯」,並在隱者的鼓舞下「復嘯」,儘管「阮步兵嘯聞數百步」,他的嘯仍不如隱者。《晉書.阮籍傳》說,他在蘇門山遇到的即為孫登,其嘯聲「若鸞鳳之音響乎岩谷」,回來便寫了自傳式的《大人先生傳》。《簡傲》篇中記載,阮籍在晉文王司馬昭的宴席上,「箕踞嘯歌,酣放自若。」前篇顯現了阮籍嘯的基本功,後篇表現阮籍嘯的內核——不畏權勢的倨傲與狂放。顏延之對此寫詩讚頌云:「長嘯若懷人,越禮自驚眾。」(《五君詠.阮步兵》)恰是這兩種嘯的生動寫照。
文人中以詩文自敘嘯者,首推陶淵明。「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飲酒詩》)「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歸去來辭》)這給後世文人很大影響。畢竟嵇康的「永嘯長吟,頤神養壽」、阮籍的嘯「與琴聲相諧」是足有底氣的奠基,繼而又有了陶潛詩意的繼承,嘯應該是優美且富有旋律的,其內涵有了懾人心魄的張力。魏晉文人已將嘯的內涵發揮到極致,後世文人只能漸趨於平淡。何況時代變遷,移風易俗,文人已經缺失了嘯的氛圍。譬如至唐代,畢竟盛世繁華,雖然有孫廣的《嘯旨》在闡釋嘯的技法與功能,文人們或許已經沒有嘯傲的必要,也就不具備嘯的技能。不過,嘯的傳統仍有它巨大的慣性傳承力量,追羨陶淵明,文人仍然喜歡在詩文中塑造自己特有的歌嘯形象——
「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竹裡館》)王維似乎尋到了長嘯的最佳意境。
「扶劍夜吟嘯,雄心日千里。」(《贈張相鎬》)李白確乎覓得了與吟嘯相媲美的偉岸形象。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且嘯且徐行。」(《定風波》)蘇軾也尋覓到歌嘯的愜適形式。
「觴泛流泉,茗烹新火,領略韶華聊嘯吟。」(《沁園春》)李曾伯營造的酒、茶、嘯三者俱全的境地愈發令人神往。
看自唐以降的詩文,嘯只在文字上刻畫傳神,作者也並非真的去嘯,嘯之中的「傲」漸次消亡,嘯重又回到嘯詠、嘯吟的本色中來。嘯也漸次退出了社會生活,在文人的筆下漸行漸隱。失去那種獨特的內涵,嘯也僅僅是口哨。
不知是否懷著對魏晉文人的思念和尊崇,我特別注意到家鄉南通狼山山門兩側石抱柱上的楹聯:長嘯一聲山鳴谷應,舉頭四顧海闊天空。此聯為登狼山者平添一股任性縱情的豪氣,作者清人平翰憑此聯即可留名文壇。到此山頂「長嘯」,就宜乎阮籍、嵇康那種傳送數百步之遠的嘯聲,方有山鳴谷應的效果。孰料當代作家余秋雨在《狼山腳下》一文中竟將「長嘯一聲」擅自改為「登高一呼」,立時變高雅為惡俗,讓佛教八小名山之一的狼山丟盡了面子,我勸見此聯就在山頭大呼大喊的遊人,快快停息你們的呼喊。同時不妨學學明代陳實功一行遊狼山的舉止:「席地共長嘯,煙霞滿袖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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