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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潤凱
晚明江南是許多文人常常念想的一個時空範疇。那是夕陽西下之前的天地生輝,像一首傷情的輓歌,然而繁華、奢靡,佈滿了令人動容的追憶。江南向來繁榮的商品經濟,使水道縱橫的彈丸之地演變為園林與遊舫的溫柔鄉。晚年的張岱已是前朝遺民,面對樓起樓塌,最為難忘的,仍是曾經醉生夢死的時日。
在張岱入清後所作的回憶小品《陶庵夢憶》中,聲色逸樂的篇章佔了絕大部分。對於這些縱情、墮落的記述,張岱自己的解釋是,「因想余生平,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今為黍熟黃粱,車旋蟻穴,當作如何消受?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這也是張岱晚年執著於寫作的緣由,但卻不能全信夢囈者的言說。「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想到什麼就寫什麼,通觀全書,作者寫的都是當年的聲色犬馬、宴遊娛樂,可見,書中所述盡是作者早年的生活方式,正如其在《自為墓誌銘》中所說「少為紈攜子弟,極愛繁華」,而且作者晚年對這樣的生活仍然極其眷戀,不然便不會屢屢有深情的追述。因此,「持向佛前,一一懺悔」是假,念想舊日時光才是真。
在張岱的追憶中,蘇州虎丘的中秋夜總是極為繁鬧:「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遊冶惡少、清客幫閒、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各色人等,傾城而出,嘈嘈雜雜,佔據了虎丘。等到天暝月上,人群更是歡呼雀躍,於是「大吹大擂」,戲曲演出開幕了。這種喧鬧繁興的民間慶典場面,正是張岱著力落筆的背景,或許它象徵著承平之世,每一置身其中的人都不無狂歡的心情。
畢竟,張岱並非凡夫俗子。他堅守名士品味,不入流俗,故而虎丘中秋夜傾城出動的盛事自然也難得他的欣賞。他只是要告訴讀者,他所經歷過的是一個盛世,每個人都可以醉夢其間,他亦如是,由此觀之,他的那些個聲色犬馬的記述也就不值得苛責。這倒有一點自辯的意思在裡頭。明亡之後,遺民對於亡國之責是怎樣認識的呢?他們每個人都會承認自己是亡國的責任者嗎?恐怕不盡然。看,張岱通過江南城市中秋夜遊的畫面告訴我們,那種場景絲毫沒有王朝將亡的跡象,大家都沉浸在盛世歡歌之中。至於逸樂的突然斷裂,肯定令他痛苦難當,但他不認為自己應該成為責任的承擔者,那幫誤國的奸臣才應該為此深深懺悔。
到了更深夜靜之時,張岱的名士情趣才顯露出來。「三鼓,月孤氣肅,人皆寂闃,不雜蚊虻。一夫登場,高坐石上,不簫不拍,聲出如絲,裂石穿雲,串度抑揚,一字一刻。聽者尋入針芥,心血為枯,不敢擊節,惟有點頭。然此時雁比而坐者,猶存百十人焉。使非蘇州,焉討識者。」這同月色初上時分的集體狂歡相比,自然冷清了不少,但也增加了幾分意蘊悠長。而這種卓爾不群的品味,恰是張岱等名士自覺地用以區別於大眾趣味的關鍵所在。
像《虎丘中秋夜》這樣的夜遊經歷,對於晚明都市中人而言,並非稀有之事。張岱《西湖七月半》寫的是杭州西湖七月十五賞月的情境。與蘇州人中秋夜出遊一樣,杭州人在七月半之夜也是傾巢出城,趕往西湖看月。「以故二鼓以前,人聲鼓吹,如沸如撼,如魘如囈,如聾如啞,大船小船一齊湊岸,一無所見,止見篙擊篙,舟觸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
我們已經講過,大眾逸樂的場景一方面對於遺民張岱的行文敘述必不可少,另一方面張岱卻要將名士風流與此截然二分。因此,雖然看月之人「湖滿為患」,張岱仍以調侃的筆調寫道:「西湖七月半,一無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當人人都以看月為名之時,張岱之輩卻以看人為樂;當更深人散盡的時候,他們才真正地出場看月:「此時,月如鏡新磨,山復整妝,湖復面,向之淺斟低唱者出,匿影樹下者亦出,吾輩往通聲氣,拉與同坐。韻友來,名妓至,杯箸安,竹肉發。月色蒼涼,東方將白,客方散去。吾輩縱舟,酣睡於十里荷花之中,香氣拍人,清夢甚愜。」於是,集體盛會演變成名士與名妓的文酒之宴,紅妝與烏巾紫裘相得益彰,真所謂風月無邊。難怪晚年張岱在山河淪陷之後,對這些前塵往事依舊戀戀不捨,以至於一次次地形諸筆墨!
西湖曾是張岱的寄寓之地,他對這片湖山也寄託了更多的深情。《湖心亭看雪》一文更可見出他的名士風流。崇禎五年十二月,西湖大雪三日,「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擁毳衣爐火,獨往湖心亭看雪。霧淞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雪夜的清明,恐非俗人所能領略,這次出遊,張岱只邂逅了其他兩位「癡人」,暢飲而別。
明亡之後,他又兩至西湖尋夢,看到的卻是「一帶湖莊,僅存瓦礫」。湖山興廢的現實刺痛了他的夢境,他重又返諸夢中,「如家園眷屬,夢所故有,其夢也真」。除了《陶庵夢憶》中有關西湖的篇章,他又特別作了《西湖夢尋》一書,以延續他的西湖情結。
可以說,夜景與夜生活是都市發展程度的坐標。從這一點看,張岱早年的夜遊生活十足見證了晚明江南的繁華奢靡。金陵報恩塔「夜必燈,歲費油若干斛」,紹興燈景「複迭堆垛,鮮妍飄灑,亦足動人」,這些夜景的光亮刺激著文士的遊宴熱情,也彷彿預示著文明的燈火闌珊。當他晚年「披髮入山」,至於「瓶粟屢罄,不能舉火」的地步,則不能不說是時代的深層斷裂,叫人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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