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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東
報載「80後」媽媽都願意給孩子取個獨一無二的名字。打開幼兒園的名冊,花骨朵們的名字技術含量實在高,動輒「睿涵」、「昊哲」,有個孩子居然名喚「@」,讀作「愛特」,的確夠特別夠刺激。如果某天老師卡殼叫不出某個高深莫測的芳名,或者忽然放聲呼喊:李康熙!吳則天!你千萬別吃驚。又何止「 80後」呢?我的一「50後」華姓老師,多年前榮升準爸爸的時候,那個叫「B超」的傢伙告訴他:夫人懷的是女孩。於是華老師遍閱《詩經》,披覽《楚辭》,希望找出一個與那尚未謀面的嬌柔天使相配稱的香草名花。結果師母一朝分娩,老師傻眼了——虎頭虎腦一小子!師母無奈道:夏天生的,要麼就叫「華夏」吧。老師轉愁作喜:倒也是神來之筆,得來全不費功夫!
名字和孩子,不離不棄,生死相依。有人甚至相信名字跟一個人的命理運勢存在剪不斷理還亂的神秘關係,不信你瞧,南朝陳後主名「叔寶」,這個名字十分的小家子氣,根本壓不住陣腳,所以該同志雖然多才多藝,算個不錯的文人,卻是糟糕的皇帝,所作艷詩為後人所譏,《玉樹後庭花》一曲更被貼上「亡國之音」的恥辱標籤。還有南唐後主李煜,詩人的名字才子的命,簡直沒有不斷送江山的理由。哪像人家李隆基、朱元璋,聽著就厚重、踏實,那城池自然固若金湯,那國家就有望蒸蒸日上,即便來個安史之亂還能掙扎著緩過氣來。
懷抱美好祝願與莫大希望,哪一位準父母敢說取名是微末小事?誰還肯於取名一事上掉以輕心?無怪乎一個個咬緊牙關「名不驚人死不休」了。當代取名的焦慮實際上還反映了時代的個性化特徵:這是一個自我意識高漲的時代,我就是我,無法拷貝也無法克隆,天地間獨一無二的精靈。時代與個人,彼此呼應、相得益彰。生長在這個時代的孩子有福了。
把時光的磁帶往回倒,再倒,孩子們就沒有這份幸運了。很久很久以前,女孩叫招弟、引弟、保弟,男孩則嵌個金、銀、財、寶,你站在任何一個綠樹環抱、青山隱隱的村口哇啦一喊,老中青三代的招弟金財們足可以排成一個加強連。接著便是建國、建華、愛民、為民的大氾濫。我堂兄夫婦倆都姓王名建華,村人只好根據其體型規模呼之「大建華」、「小建華」。我們那代人,女則紅、娟、英,男則剛、勇、軍,當年我們初一三班擁有全校最強大的國防力量:陸軍,是一愛遲到愛吸溜鼻涕的小個子男生;張紅軍走路從來沒正形,總是呼嘯著來去;趙海軍為了抵擋同學的揶揄,索性常穿海魂衫以海軍戰士自居;同學兼鄰居王擁軍應該隸屬外圍群眾團體,他的民眾立場以一個「擁」字點明。
本人是個特例,沒被安上一兩個溫柔嫻靜的字眼,卻以女性之身份頂了個鏗鏘雄壯的男名「向東」,是另一種形式的「名不驚人死不休」。該名字給我帶來諸多的尷尬。首先是戶主經常笑稱,全國的王向東一列火車裝不下。沒個性也就罷了,女取男名還帶來另一層不便。初次接觸的人,快人快語的常常一聲驚呼:我還以為你是男的呢!涵養深些的則趕緊將那份意外打包收藏,散落的那點表情碎屑卻也瞞不過我的火眼金睛。最尷尬的一次,去外地參加研討會,主辦方居然安排本女子與鬚眉男子同舍,遲到的男士甫一推門,如見鬼怪,望風而逃……
年少時討厭自己這個時髦而速朽的名字,氣憤地對媽媽嚷:取個名字還嫌麻煩,乾脆叫我王小二好了!當然還是叫「向東」,「小二」到底太潦草些。久之,倒覺出本名的好來。可不是意氣風發、充滿豪情的兩個字?預示著大片大片的光明和錦繡輝煌呢;可不是目標明確意志堅定的兩個字?沒有「我不知道風從哪個方向吹」的煩惱,沒有這山望著那山高的鬱悶;可不是嚴謹務實的兩個字?它時時提醒我:一直往前走,路在腳下,不要停息!
而80後的準父母還在絞盡腦汁,像所有曾經的或未來的準父母一樣——取個什麼名字好呢?名字確實非常重要,但是名字真的那麼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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