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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曹操墓就位於鄴城附近。
顧 農
曹操是漢末知名的政治家、文學家。魯迅對其人評價甚高。他在著名的學術講演《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中說過:「曹操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至少是一個英雄,我雖不是曹操一黨,但無論如何,總是非常佩服他。」後來魯迅又一次談到曹操,提到他領導盜墓與安排疑塚等事:「曹操設了『摸金校尉』之類的職員,專門盜墓,他的兒子卻做了皇帝,自己竟被謚為『武帝』,好不威風……」
相傳曹操怕死後被人掘墳,造了七十二疑塚,令人無從下手。但後之論者又曰:「阿瞞老奸巨滑,安知其屍實不在此七十二塚之內乎。真是沒有法子想。阿瞞雖是老奸巨滑,我想,疑塚之流倒未必安排的,不過古來的塚墓,卻大抵被發掘者居多……」(《花邊文學》〈清明時節〉)
關於曹操有組織有領導大規模地盜墓,《三國志武帝紀》沒有提到,但陳琳為袁紹寫檄文,將此事作為曹操的一大罪狀:「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墳陵尊顯,桑梓松柏,猶宜恭肅;而操率將吏士,親臨發掘,破棺裸屍,掠取金寶,至令聖朝流涕,士民傷懷。操又特置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身處三公之位,而行桀虜之態,汙國虐民,毒施人鬼。」按西漢梁孝王劉武是漢文帝之子、漢景帝之同胞弟,當年在諸侯王中以愛才養士著稱,又以富有聞名。《漢書文三王傳》說他「未死時,財以巨萬計,不可勝數。及死,藏府餘黃金尚四十餘萬金,他財物稱是」。在曹操之前董卓早已大規模地盜墓,這個野蠻的軍閥在撤出首都以前,「焚燒洛陽宮室,悉發掘陵墓,取寶物」(《三國志董卓傳》)到長安以後,「又使呂布發諸帝陵,及公卿以下塚墓,收其珍寶」(《後漢書董卓列傳》)。梁孝王劉武的陵墓大約乃是董呂浩劫之後尚存的一塊肥肉,因此被曹操看中,成為「創收」的一大資源。《文選》李善注引《曹瞞傳》云:「曹操破梁孝王棺,收金寶。天子聞之哀泣」;《太平御覽》引《曹操別傳》云:「操引兵入峴,發梁孝王塚,破棺,收金寶數萬斤,天子聞之哀泣」。這兩條記載當出於同一史源,只是文字的繁簡稍有不同。
這次行動看來是曹操直接領導並親臨現場的。在此前後更安排專職的發丘中郎將、摸金校尉則表明他將盜墓視為必須長期堅持的經濟工作,該項工作以「發丘」為手段、以「摸金」為中心;其主管官員級別很不低——這真是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的創意。
陳琳在袁紹官渡之敗後歸降曹操,曹操責備他說,你替主公寫檄文罵我,各為其主,倒也罷了,「但可罪狀孤而已,惡惡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耶?」(《三國志王粲傳》)話說得很嚴厲,但並沒有涉及罵自己盜墓一事。此後曹操仍然重用陳琳,作為自己的筆桿子。曹操敢作敢當,在非常時期做過不少出格的事情,竟然毫不隱諱,不愧是個英雄。正因為曹操是親自領導過盜墓的,所以他後來嚴肅地交代過,自己死後一定要薄葬。其遺令有一條道:「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斂以時服,無藏金玉珍寶。」(《三國志武帝紀》)這裡的潛台詞大約頗有省得後人到這裡來「發丘」「摸金」的意思。
曹操的兒子魏文帝曹丕親身經歷過漢末的盜墓高潮,所以也強調務必薄葬,他於黃初三年(222年)在首陽山安排自己的壽陵,並發布《終制》道:「壽陵因山為體,無為封樹,無立寢殿,造原邑,通神道。夫葬也者藏也,欲人之不得見也……無施葦炭,無藏金銀銅鐵,一以瓦器,合古塗車、芻靈之義。棺但漆際會三過,飯含無以珠玉,無施珠襦玉匣,諸愚俗所為也。」為什麼要這樣簡樸呢?無非是防盜墓:「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亦無不掘之墓也。喪亂以來,漢氏諸陵無不發掘,至乃燒取玉匣金縷,骸骨並盡,是焚如之刑,豈不重痛哉!」這裡他忘了說明,到處尋寶發丘燒屍的正包括他那位偉大的父親在內。曹丕一再告誡臣下,一定要按照自己的這些命令辦,「若違今詔,妄有所變改造施,吾為戮屍地下,戮而重戮,死而重死。臣子為蔑死君父,不忠不孝,使死者有知,將不福汝。其以此詔藏之宗廟,副在尚書、秘書、三府。」皇帝陛下再三把話說得這樣嚴重,無非是怕別人將以其父之道,還治朕躬之身,弄得死後不得安寧。
領導過盜墓的曹操是壓在魏文帝曹丕心頭的一大塊陰影。
相傳曹操安排七十二疑塚,無非是設想他本人很擔心怕別人將來來挖他本人的墳墓,所以出此妙策;這似乎是合乎邏輯的設想,但是並不符合實際。按此說出現甚晚,現在看到的材料最早的也已到了趙宋,顯然不足以據為信史。魯迅引用的那兩句詩,出於宋人俞應符,十六卷本《魯迅全集》的註釋據《南村輟耕錄》〈疑塚〉錄出其全詩云:「生前欺天絕漢統,死後欺人設疑塚。人生用智死即休,何有餘機到丘壟。人言疑塚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須盡發疑塚七十二,必有一塚藏君屍。」
魯迅憑記憶引用,文字稍有出入。此詩實在不太有詩味,只不過是一段說理文。明朝人王士性在《豫志》中說:「余謂以操之多智,即七十二塚中,操屍猶不在也。」十六卷本《魯迅全集》注引出了這一條;按後來清人褚人獲也說:「不知老瞞之骨,豈真瘞七十二塚間?奸雄欺人,詩人又墮其雲霧,恐老瞞之鬼揶揄矣……後有反其意者曰:『人言疑塚我不疑,我有一法君莫知:七十二外埋一塚,更於何處覓君屍。』得其旨矣。」(《堅瓠集》二集卷三)蒲松齡也說過「寧知竟在七十二塚之外乎,奸哉瞞也」(《聊齋誌異》卷十《曹操塚》)。大約正因為發這一類議論的非止一人,所以魯迅統稱之為「後之論者」。似此,則《魯迅全集》注尚可有所補充也。
但是這些詠史詩和翻案論其實都沒有什麼道理。事實上曹操並沒有為自己安排什麼疑塚,他明確指定過壽陵的位置,建安二十三年(218年)有命令道:「古之葬者,必居貧瘠之地。其規西門豹祠西原上為壽陵,因高為基,不封不樹。」(《三國志武帝紀》)這一命令肯定是要被嚴格執行的。這一塊風水寶地離他的老根據地鄴城不遠,站在銅雀台上就能看見。魯迅說曹操「疑塚之流倒未必安排的」,完全合於可靠的史傳記載,也合於當今考古學家的推定——據說他們已經劃定了曹操墓所在地的範圍,只是還沒有去挖掘罷了。
曹操特別強調薄葬,外面不封土不種樹,裡面不放任何值錢的東西,目的當然是防止後人來發丘摸金;而如果真是有人來盜墓,他大約也無所謂,因為正如稍後他的兒子曹丕所說,「自古及今無不掘之墓」,死後之事,大可不必多去管它了。
魯迅雜文內容很廣泛,有時隨便講一點古代的什麼事情,都能給讀者很多的啟發,此其所以不可企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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