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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志強 香港大學中文學院
唐代吟詠之盛,亙古無儔。騷人墨客,宴飲賦詩,所撰既夥;閨閣才媛、女冠樂伎,創作亦多。薛濤秉性敏慧,8歲能詩,且姿容美艷,通音律、善書法,於百卉競芳的詩壇上縱橫馳騁,較諸一眾才子亦毫不遜色。其清辭麗句、巧製鴻篇,綻放異采,聲光煒然,歷久不衰,於文學史上穩佔一席之地,絕非偶然。清代學者紀曉嵐於唐人詩作素少許可,賢如李、杜,猶遭貶損,評騭李商隱詩,尤為嚴苛,而獨對薛濤之作品褒揚有加,可見其成就非凡。能於男尊女卑的古代社會中嶄露頭角,實屬難能可貴。
才華橫溢 冠絕詩壇
薛濤出身良家,其父薛鄖,仕宦入蜀,死後遺下妻女流寓蜀中。德宗貞元年間,劍南西川節度使韋皋令薛濤侑酒賦詩,甚見激賞,遂入樂籍,從此出入幕府,酬唱頻繁。韋氏更擬奏請朝廷任命她為校書郎,惜格於向無婦女任校書之例,終未成事。惟薛濤之文名亦不脛而走,後人更往往雅稱歌妓為「女校書」,又稱妓院為「書寓」、「書院」。王建有詩云:
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裡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此詩前二句描繪薛濤的居處與生活,後兩句則寫她才華橫溢、冠絕詩壇,極表稱美之意。「掃眉才子」即有學能文的女子,實指薛濤。她久居成都西郊浣花溪上、萬里橋畔,嘗用清冽之溪水,自造桃紅彩箋,用以寫詩,高雅實用,後人仿製,名為「薛濤箋」或「浣花箋」。晚年又建吟詩樓於碧溪坊,常作女道士裝扮,棲息其上終老。
託意深遠 無限蘊藉
薛濤《送友人》一詩,向來傳誦,初讀但覺一氣清空、不著痕跡,諷詠既久,又感託意深遠、無限蘊藉,實兼自然、委曲之長:
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
誰言千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
詩人於「兼葭蒼蒼,白露為霜」的秋夜,登山臨水送別友人,倍覺淒涼。月照山前,明亮如霜,更教人凜然生寒。《詩經.秦風.蒹葭》有云:「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回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故薛詩首二句非純寫景,還暗用成典以表達對友人遠去,思而不見的懷戀。人隔千里,自今夕始,惟句首冠以「誰言」二字,一反遺憾之意,又隱含「隔千里兮共明月」的慰勉。末句寫關塞綿長,本已難以度越,如今美夢難尋,欲求夢魂相遇,亦不可得,至堪感歎。全詩先作苦語,繼而寬解,再將難堪之情推往極致。詩情進展,先緊後寬,寬而復緊,層層曲折,愈轉愈深,故劉熙載於《藝概》中盛讚此詩「首尾相銜,開闔盡變」,最耐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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