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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虎藏龍》劇照。
吳宏一
——析論王度廬俠情小說
一
在1940年前後的十年間,中國武俠小說名家輩出,一時稱盛。當時在北京、天津一帶管領風騷的作家,有還珠樓主、白羽、鄭證因、王度廬、朱貞木等人。他們各有其成就,或神怪幻化,或社會寫實,或技擊,或言情,對後世武俠小說的作者,都或多或少有所影響。其中,我最喜愛的是善於言情的王度廬。
王度廬(1909-1977)的小說,以言情為主,包括武俠言情和社會言情兩大類。據其弟子徐斯年的蒐集統計,前者包括《鶴驚崑崙》、《寶劍金釵》、《劍氣珠光》、《臥虎藏龍》、《鐵騎銀瓶》等二十幾種;後者包括《落絮飄香》、《古城新月》、《虞美人》等十幾種。其中最著名的,當然是《鶴驚崑崙》、《寶劍金釵》、《劍氣珠光》、《臥虎藏龍》、《鐵騎銀瓶》這五種所謂的「鶴鐵系列五部曲」。
這五種俠情小說,故事情節前後互相承接呼應,可是在結構上卻又各自獨立。稱之為「鶴鐵系列五部曲」固然不錯,稱之為「李慕白系列」或「鶴驚崑崙系列」等等,也未嘗不可。事實上,這系列小說主要是敘述自江小鶴以下三代之間、四組男女英雄的離合悲歡和恩怨情仇。《鶴驚崑崙》說的是第一代的江小鶴和鮑阿鸞;《寶劍金釵》、《劍氣珠光》說的是第二代的李慕白和俞秀蓮;《臥虎藏龍》說的也是同屬第二代的羅小虎和玉嬌龍;《鐵騎銀瓶》說的則是第三代的韓鐵芳和春雪瓶。依筆者個人的淺見,《寶劍金釵》和《劍氣珠光》應該合為一部。因為它們的男女主角都是李慕白和俞秀蓮,內容寫的就是他們仗義行俠和為情所苦的故事。這跟系列中的其他著作,各以一對男女英雄為寫作重心,與故事情節相比始終是有所不同的。因此,假若有人稱此系列為四部曲,我也不反對。
這五種系列小說,是作者王度廬三十歲到三十五歲之間的作品,大約自1938年11月至1944年(?)左右,先後都連載於《青島新民報》(1942年與《大青島報》合併,易名《青島大新民報》)。按發表的時間先後,依次是︰《寶劍金釵》(原名《寶劍金釵記》)、《劍氣珠光》(原名《劍氣珠光錄》)、《鶴驚崑崙》(原名《舞鶴鳴鸞記》)、《臥虎藏龍》(原名《臥虎藏龍傳》)、《鐵騎銀瓶》(原名《鐵騎銀瓶傳》)。在此之前,王度廬只寫過一部武俠小說,名為《河嶽遊俠傳》,同樣連載於《青島新民報》,時間自1938年6月1日至11月15日。因此,所謂「鶴鐵系列五部曲」,可以說是王度廬的早年之作。
雖然是早年之作,可是王度廬所創作的這系列小說,卻在武俠小說史上,大放異彩,引人注目。古龍在《關於武俠》一文中早就說過︰「王度廬的作品,不但風格清新,自成一派,而且寫情細膩,結構嚴密,每部書都非常完整。」並且特別提到此一系列小說,說︰「雖然是同系統的故事,但每個故事都是獨立的,都結束得非常巧妙。他也是第一個將寫文藝小說的筆法,帶到武俠小說中來的人。」後來,張贛生在《民國通俗小說論稿》中也說︰
「鶴鐵五部作」是王度廬早期的成名作,是他奠基立業之作。在這部系列小說中,他寫了三組武林豪傑的愛情悲劇,真是寫得起伏跌宕,豪氣撲面,纏綿悱惻,哀婉動人,成功地創造了言情武俠小說的完善形態。
又說︰
王度廬的言情武俠小說大大超越了前人所達到的水平,是他創造了言情武俠小說的完善形態,在這方面,他是開山立派的一代宗師。王度廬在民國通俗小說史上的地位,乃至他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上的地位,畢竟是由他的言情武俠小說奠定的。
可謂對王度廬及此一系列小說推崇備至。而徐斯年以曾受業於王度廬夫婦門下,對王氏著作蒐集較多,認識較廣,所以對此也比較有更深一層的看法,例如在《論王度廬小說藝術之思想淵源》一文中有云︰
「鶴鐵系列五部曲」,確係度廬先生悲劇俠情說部之代表作。後期作品如《燕市俠伶》、《冷劍淒芳》、《新血滴子》(此書基本不寫情)等,技巧雖更圓熟,思想雖更深沉,然以結構之宏大、場景之廣闊、人物之眾多、性格刻劃之鮮明、主體情感之濃洌言之,仍均無過「鶴鐵五部」之右者。
後來,在2001年5月為「王度廬作品集」台灣版代序《尋找王度廬老師》一文中,徐斯年除了稱引張贛生的文章之外,還特別提出了王氏此一系列小說主要是描寫性格悲劇的說法︰
這五部作品寫了四代俠士俠女的愛情故事。與過去的武俠小說截然不同,王老師筆下的這些俠者既是英雄,又不太像英雄。我覺得王老師有意不肯賦予他們包打天下、救國於水火、解民於倒懸的無上功能。他們的行動集中於一個目的——為捍衛自己愛的權利而鬥爭,而愛的責任又常常令他們困惑。因為他們為所愛者所做的一切,甚至犧牲,往往並不能給對方帶來幸福。
他們的愛情悲劇固然是外部因素如封建勢力、封建禮教造成的,但又並非完全如此。作為武藝高強、足智多謀的俠者,他們對外部勢力的鬥爭一般能夠取得勝利,然而一旦面對自己性格、心理方面的弱點(包括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他們卻難免「吃敗仗」。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們的敵人正是自己。就作品深度而言,王老師不但寫出了人物性格的複雜性,而且把外部鬥爭引入了他們的心靈深處。這種悲劇,正是典型的「性格悲劇」。
徐斯年的這段評述,洞明透徹,真是深造有得之言。筆者幾十年來對王度廬小說,除了其情節動人、敘述宛轉之外,所念念不忘者,也端在於此。所以撰寫本文,擬進一步提出淺見,來就教方家。(之一.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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