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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唐演義》插圖
——浦安迪學記之四
陳 玨
大家知道，浦安迪先生研究中國古典小說的起點，正是明清章回小說發展的終點──其最高峰的成熟之作《紅樓夢》。但很少有人知道，浦先生研究中國古典小說的範圍，其實當年就涵蓋了整個中國的舊小說史。
這必須牽涉到當代美國漢學史上的一件重要的往事。三十二年前，浦安迪先生在普林斯頓主持了一次中國敘事文理論的高層次小型研討會。稱其為小型，因為與會的人士不多，僅十來人。稱其為高層，因為這十來人已幾乎囊括了當時圈內的全部精英。
是會也，出席者包括哥倫比亞夏志清、哈佛韓南(Patrick Hanan)、密執安杜志豪(Kenneth DeWoskin)、芝加哥芮效衛(David Roy)、華盛頓何谷理(Robert Hegel)和史丹福王靖宇(John Wang)等，真所謂群賢畢至，長少咸集，是一次劃時代的盛會。同時又有高友功、歐陽禎、林順夫等研究詩學與敘事學關聯的學者加盟，人才真一時之選，論文篇篇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會後浦先生編為《中國敘事：批評與理論文匯》一書，至仍是這一個領域內的經典。
這本論文集的範圍，上起《左傳》，下至《鏡花緣》，凡六朝志怪、《三國演義》、《西遊記》、《金瓶梅》、《拍案驚奇》、《隋唐演義》、《儒林外史》、《紅樓夢》，無所不談。名家精心的各自研究，排成一列，隱隱然勾勒出了一個美國漢學界的中國古典小說研究的框架，預示未來的發展，此書的功績，正在於此。論文集的壓卷長文，是浦先生的《中國敘事文批評理論之建立縱橫談》（Towards a Critical Theory of Chinese Narrative），洋洋有五十多頁，才氣橫溢，完整提出了一個涵蓋六朝至明清的虛構敘事文的理論框架，實在是日後「普林斯頓學派」發展的一個綱領性檔。
雖然浦先生日後的中國舊小說研究，主要集中在明代的「四大奇書」和《紅樓夢》上， 但他的視野則始終關注中國的虛構敘事文發展的全局。而普林斯頓的同門中，雖然大多數的研究方向，都是明清的章回小說，但也間或有「出軌」者，如裴碧蘭之研究《穆天子傳》和我之研究唐代傳奇文。浦先生在《中國敘事文批評理論之建立縱橫談》中所確立的大框架，正無意中「預設」了這樣的「出軌」。
浦安迪先生去年剛過六十大壽，其在國際的中國敘事學的研究界的地位，如日中天，而在普林斯頓執教，已經超過三十年。以圍棋為喻，作為一國手高段，浦先生深謀遠慮，重寫中國敘事史的棋局，布在三十二年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三十多年來，他每一年從全世界各地挑選，一般收一名博士研究生，攜回「壯思堂」，頃囊相授。日月如梭，三十年後的今天，當年諸生，已悄然匯成一股學術力量，在《中國敘事文批評理論之建立縱橫談》所預設的從先秦到明清的框架中，正默默重寫中國的敘事文史的一章一節，一篇一頁，其今日所結之果，實乃浦先生當年閒中所佈之子。
不久前，美國明清文化史研究大家韓書瑞(Susan Naquin) 自普林斯頓來，她告訴我，與二、三高手，共執西方的中國敘事文研究之牛耳幾十年，浦安迪先生如今退休了。我本人離開普林斯頓，也已整整十一年了，如今回想，當年在「壯思堂」（其匾額書法，為當年藝術史專業的學長傅申所題，而傅申本人，今天在台灣，也已經是一位國寶級的人物了）與諸同門一起，切磋道藝的情景，仍歷歷如在目前，而我學成後，在許多學府，漫遊執教，自己也帶過若干出色的研究生，飲水思源，皆拜當年之苦讀所賜，尤難忘懷，謹以此回憶，寫成這一篇《浦安迪學記》，聊作師門之憶舊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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