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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 菁
我有許多女性朋友,不喜歡錢鍾書;卻喜歡張愛玲。其中一位說:「錢鍾書筆下的人物,沒有一個可愛的。」但張愛玲筆下的陰森變態的曹七巧、一無長處的白流蘇、甚至淪落風塵的薇龍,她都覺得可憐。為什麼呢?照說《圍城》中的人物都是知識分子,我的朋友也是教書的,認同感應該比較大,寫人物,就是奸的,也讓讀者同情,甚至喜歡,有什麼秘訣?
以《圍城》的主角孫柔嘉為例,她受過現代教育,在大學教英文,在民國時代,算是前衛的女性。她在心儀的對象方鴻漸面前,害羞無主。她告訴他收到情信,要他給她出主意時,說:「我照方先生的話去做,不會錯的。我真要謝謝你。我什麼事都不懂,也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只怕做錯了事。」柔弱失措得像不經情事的天真女孩,一點不像受過大學的女性。
孫柔嘉立體 有現代感
結婚之後,孫柔嘉不再溫柔天真,開始變得有主見。她不肯與夫家住在一起,要自立門戶,做自己家裡的女主人,也拒絕了他們說女人在家相夫教子的要求。她賺的錢比丈夫多,姑母的家世也比婆家顯赫。她面見公公婆婆時,不下跪行禮,更恥與妯娌為伍。她搖身一變,變成一個成熟、獨立自主、敢於反抗傳統的時代女性。
肥皂劇或言情戲裡,多忠奸分明,始終如一的樣板角色。比較起來,孫柔嘉前後判若兩人,原形畢露,是有趣的小說人物。若論手法立體,層次豐富,錢鍾書不輸於張愛玲。若論人物的現代感,孫柔嘉的形象更像婦解分子,比起張筆下發了霉的舊時代人物,該賺得更多現代讀者的認同才對。
孫柔嘉擁有了知識、學位、丈夫,一切讓女人可以認同的東西,獨缺了一份理想,那是她不能博取讀者同情的致命之處。為什麼她不斷耍手段,扮小女人,攫取一個她看不起的小男人的心?讀者只看到她善妒、小氣、易怒、要強。是的,女人都不乏這些特性。錢鍾書塑造了一個多面體的女人,但沒有給她一個較高層次的理想,諸如追求愛情、為家庭犧牲之類。別以為這是老套、抽象的概念,就甘於讓角色活得像個沒靈魂似的動物。
曹七巧心裡有不熄不滅的火焰
像曹七巧就是為了脫貧,才不惜嫁一個癆病丈夫。那是她向上攀爬的手段,起碼也是個人生目標。她勾引小叔季澤,雖然更多是因為她身邊沒有男人,但也表現了她追求愛情的慾望,這是讀者可以認同的。她後來變為催毀子女幸福的變態母親,這仍然可以解釋為被季澤──愛情出賣的悲劇結果。不錯,她「一級一級上去,通入沒有光的所在」;但是沒有理想的人,就不會墮入黑暗。像柔嘉那樣務實地在一個層面上活著,不上不下,豈會墮落?七巧臨終前,睡在煙鋪上,推移著手上的黃金鐲子,追憶往昔對她好的男人。黃金的枷鎖固然代表著自困於物慾的七巧,活該;然而她對愛情的回憶──其實多是出於想像,卻璧還了她的尊嚴,拔高了她身影。她的生活裡沒有光,可心裡仍有不熄不滅的火焰。那也是點燃我們同情心的火炬,讓我們幾乎忘了她喜怒無常、心理變態的邪惡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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