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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2月24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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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台客聚:聽箏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02-24]

黃仲鳴

 長假後第一天授課:特寫寫作。適逢情人節,我說了一個故事,一個適宜寫作特寫的故事,一個有關情人的故事,一個在假期中我經歷的故事。

 年初三。羊城。冷。偕幾位師弟師妹與老師吃完晚飯,幾杯女兒紅下肚,大家臉紅紅的迎著寒風,來到老師的家裡。偌大的屋子,冷清無一人。師妹去泡茶。鐵觀音下肚,圍著老師聽他說粵語語法。兩個師妹起哄,要老師彈箏。老師是這方面的高手,學界知名;但鮮有人得聆妙技。我記得畢業那一年,和一位師姊曾聽老師彈過一次,有首《夜深沉》最難忘,老師說:「可惜沒大鼓或二胡伴奏,否則特有氣勢。」

 今夕,老師乘著酒興,推坐而起,說:「好啊!好久沒這雅興了。」說著引我們來到一室。這室還是第一次光臨,上次只在客廳演奏。但見布置清雅,牆懸幾幅鐵劃銀鉤的條幅,地有軟蓆,中有一古箏焉。老師開了暖氣機,坐在箏前,說:「大家坐啊!」

 錚、錚、錚。老師帶上彈箏的假指甲,撥弄了幾下,說:「今日是新年,先彈一首歡樂的曲子吧。」他那寫出無數論文、翻書無數的手,在弦上跳舞,一股清越的樂音頓時漫浸室內,漫浸在我們的細胞裡;這,好像是《採茶曲》吧,輕快而流暢。曲音不斷,調子倏變,我聽得出這首是《鳳求凰》,忍不住擊節叫出一個「好」字來。老師低著頭、擺著腦。求凰到尾聲時,我爆出一句:「《十面埋伏》呀!」老師一笑,雙手如玩魔術般,歡快的曲音又變,金戈鐵馬,恍與窗外的寒風,呼應共鳴。師弟師妹叫道:「妙極!妙極!」

 《十面埋伏》散盡千軍萬馬後,柔和的音韻又充盈室內,似有萬鳥爭鳴,繁花競開之勢,我聽到淙淙的流水。禁不住拍著腿呼出:「《高山流水》呀,好!」

 曲罷,大家鼓掌,獨有我低頭。老師說:「你這知音人,怎麼啦?」我嘆道:「老師,你有甚麼心事?」師弟師妹齊齊瞧著我,愕然問:「你做甚麼?」我說:「無論樂音多麼歡快,多麼的沉重,我總覺得挾著一股愁苦。」老師淡笑一下,臉容卻硬,嘆道:「箏發音本來就是淒苦,令人『感悲音而增嘆,愴憔悴而懷愁』,相傳是秦時蒙恬所製,故又名秦箏。柳中庸有詩:『抽弦促柱聽秦箏,無限秦人悲怨聲。』我雖盡量去愁袪苦,但仍瞞不過你的耳朵。唉!那是有原因的。」說著推箏緩緩而起,道:「你們跟我來。」

 我們互望一眼,默默尾隨來到一房,赫是老師寢室。老師指著床頭牆上一相,一秀髮披肩妙齡女子,巧目淺笑,雖說不上絕世佳人,但有股清秀奪人的風致。老師黯然道:「她非我妻子,但是我一生的戀人。逝去已三十年了。今日是她的死忌。」我們相顧淒然。老師又說:「我當初學箏,正值她新逝,是取其『悲怨聲』、『增嘆』而『懷愁』,想來真是自暴自棄。所以後來專研歡快、豪邁之音,誰知仍掩不了心頭之思。」

 老師獨身,今日彈箏,這才暴露出這段悲苦的愛情故事。我們告辭後,走在北風虎虎街頭,心裡仍吊著一塊鉛,竟不覺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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