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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2月27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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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與空間•燕子樓:借刀殺人?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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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子樓雪景

吳潤凱

 文人無用的論調一度甚囂塵上,而今看來,在旅遊經濟蓬勃發展的時代,這種偏見有必要重新定義。許多人文景觀的塑造都離不開文人的詩詞言說,景語本無情,必須附加在文人的情語之上方顯多情搖曳。許多亭臺樓閣的重建本身也不能彰顯獨一無二的優越性,所能吸引遊人不惜舟車勞頓前往一睹芳容的,正是建築物背後承載的歷史、人物與文學典故。可以說,文人是一切人文景觀與建築物的創造者與傳播者。

 徐州燕子樓作為一座歷史名樓,但其建築生命至今亦不過二十年。此樓乃徐州市政府於1985年重建,雖極力營造歷史感,然無處不透露現代氣息,使其陷於不古不今的尷尬境地。尖酸的人肯定要大罵其為假古董無疑。事實上,自唐中期以來,燕子樓已經屢毀屢建,其基址更是幾經變遷。做「假古董」的事,自古如此,非獨今天為然。

 一代代重建的燕子樓之所以為燕子樓,歸根結底並不在於建築實體,而在於文學傳統,在於文學傳統背後的絕代名妓與絕妙文字。

 燕子樓及樓中人關盼盼首次進入文學的視野始於元和十二年(817)左右白居易與張仲素的一組唱和詩《燕子樓》。白居易在詩前小序中記述事情緣由道:

 徐州故張尚書有愛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余為校書郎時,遊徐、泗間,張尚書宴余,酒酣,出盼盼以佐歡,歡甚。余因贈詩云:「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一歡而去,爾後絕不相聞,迨茲僅一紀矣。昨日,司勳員外郎張仲素繪之訪余,因吟新詩,有《燕子樓》三首,詞甚婉麗,詰其由,為盼盼作也。繪之從事武寧軍累年,頗知盼盼始末,云:「尚書既歿,歸葬東洛,而彭城有張氏舊第,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幽獨塊然,於今尚在。」余愛繪之新詠,感彭城舊遊,因同其題,作三絕句。

 白、張以精湛的詩藝成就了唱和詩的傑作,比如:

 適看鴻雁洛陽回,又睹玄禽逼社來。瑤瑟玉簫無意緒,任從蛛網任從灰。  ——張仲素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白居易

 但他們或許不會想到,文人對於名妓的興趣致使這一不經意的開頭,成為了後來者陸續渲染附會與抒寫憑弔的話題。關於關盼盼的身世,史書並無明文,僅見於白居易上文所述。但到了宋代,已有文人將其守節一事放大為死節,並指白居易曾贈詩諷死,充當刀筆吏,使燕子樓故事更為跌宕起伏,幾近傳說。明人馮夢龍《警世通言》第十卷《錢舍人題詩燕子樓》採納這一戲劇性濃烈的說法化入通俗文學,影響深遠。

 說是尚書張建封(實應為其子張愔)寵愛關盼盼,擇佳地創建燕子樓,使盼盼居之,竟日歌笑管弦,情愛方濃。不幸「彩雲易散,皓月難圓」,張建封染病下世。關盼盼感念其生前眷愛,誓不再嫁,獨居燕子樓。

 故事講到這,史實已經宣告結束,餘下的便是捕風捉影的想像空間了。先是,馮夢龍將張仲素的三首《燕子樓》詩略作修改,轉嫁到關盼盼名下,作為其愁苦心聲寄與白居易。馮夢龍如此創作也不是憑空想像,而是承襲了宋人作品如《唐詩紀事》的說法;而宋人之所以會產生如此美麗的誤會,則因為張仲素詩乃假託關盼盼的口吻而寫,難怪有些文人將其誤認為關的作品。清人編《全唐詩》時,將《燕子樓》三首同時收錄在張仲素及關盼盼名下,則顯示了編者模稜兩可的矛盾心態,也暗示了歷史與想像之間達成的某種均衡狀態。

 馮夢龍接著講,白居易為關盼盼的節操所感動,和詩作答。就在關盼盼展讀白居易的三首和詩,為自己的守節被人理解而慶幸的時候,她猛然發現紙尾又有絕句一首:

 黃金不惜買蛾眉,揀得如花只一枝。歌舞教成心力盡,一朝身死不相隨。

 盼盼讀畢,愁鎖雙眉,淚盈滿面,對侍女說:「向日尚書身死,我恨不能自縊相隨,恐人言張公有隨死之妾,使尚書有好色之名,是玷公之清德也。我今苟活以度朝昏,樂天不曉,故作詩相諷。我今不死,謗語未息。」

 在馮夢龍之前的燕子樓故事中,關盼盼得到諷死絕句之後,「怏怏旬日,不食而卒」。馮夢龍則增加了關盼盼「墜樓一死,以表我心」的激烈情節。雖然在侍女的勸解下恢復平靜,但終於茹素禮佛,不施粉黛,「伏枕月餘,遽爾不起」。

 文人的想像與創作增加了燕子樓的談資,也提升了關盼盼的人格,但卻委屈白居易成為塑造對方的反面形象。歷史的真實是,白居易「黃金不惜買娥眉」一詩題為《感故張僕射諸妓》,作於張愔死後不久,也即《燕子樓》唱和之事的前十一、二年。作者要表達的情緒並不是馮夢龍等人所理解的逼迫關盼盼殉情,恰恰相反,他是站在薄命女子的一邊,感歎張愔若知死後帶不走人世的歡樂,倒不如生前就將所愛之妓遣散,還其自由之身。況且,白居易原詩第二句為「揀得如花三四枝」,亦有作「四五枝」,數目「三四」或「四五」正切合詩題「諸妓」所指的群體性,可見並非專為關盼盼一人而作;馮夢龍偷天換日,將此易為「只一枝」,確立了唯一性與針對性,以便繼續他的悲情講述。

 應當說,在這場關於燕子樓傳奇的改寫運動中,馮夢龍並不是始作俑者,他只是承襲了宋人詩話的架構,進一步將其演義化而已。因此,若要給馮夢龍定位,他應是燕子樓傳奇的有力傳播者。正是憑藉馮夢龍等通俗作家的影響,原本屬於文人雅士圈子的典故才日益在大眾之中發酵、擴散,原本屬於私人空間的燕子樓才逐漸成為憑弔、遙想樓中人的公共空間。

 是白居易以詩殺關盼盼也好,是馮夢龍等人借刀毀白居易的清譽也罷,對於今天的遊客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座「千年樓閣」正向他們訴說著古今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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