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國濤
閒讀周作人的《木片集》,其中有一則〈蔡孑民〉,很開眼界。此文寫於1956-1958年,極其平實,卻也極其真實、深刻,發人深省。比如,他認為蔡氏的「美育代宗教」就不妥,這是不能「代」的。實話實說,一下把蔡老先生的重要學術論點給「否」了。接下他說:「蔡孑民的主要成就,是在他的大學教育。他實際擔任校長,沒有幾年,做校長時期也不曾有什麼行動,但他的影響卻是很大的。他的主張是『古今中外』一句話,這卻是很有效力,也是最得時宜的。因為那時候是民國五年(一九一六),……北洋政府裡還充滿著烏煙瘴氣……北京大學裡其時國文科只有經史子集,外國文只有英文……他於舊人舊科目之外,加添新的人和新的科目,於是經史子集之外,有了戲曲和小說,章太炎的弟子黃季剛,洪憲的劉申叔,復辟的辜鴻銘之外,加添了陳獨秀、胡適之、劉半農一班人,英文以外也加添法文、德文和俄文了。……」這裡的表述雖然不是很嚴謹很科學,但我覺得大體把蔡元培的事業貢獻說出來了。以新的思路辦北大,也展示辦大學的正確路子。這裡也許可以加說幾句,就是所謂「經史子集」,這本是中國古籍的四種分類,本身並無錯。在這裡就是指傳統舊學,所謂的正統、主流學問。在這裡面,戲曲、小說是不被重視的,不能登大雅之堂,不能上大學課堂。
從這裡我想到魯迅逝世時,蔡元培寫的輓聯聯語。其聯云:「著述最謹嚴,非徒中國小說史;遺言尤沉痛,莫作空頭文學家。」這裡說到小說史。魯迅在他的《中國小說史略.序言》中說,「中國之小說自來無史」。因為沒有人拿小說史當學問來做。而自從蔡元培長北大以後,這門課就開了。魯迅從1920年年底開始,受聘於北大,講授這門課。現在要說,這不只是一門新課程,也是實踐蔡元培教育思想的一部分,是改革北大體制的新內容,也是五四新氣象。所以,蔡元培把他自己經手的這件事寫到輓聯裡去。蔡元培認知魯迅,與魯迅交往,據說始於1907年(見錢理群《與魯迅相遇》186頁),後來的事情還有:請魯迅進教育部工作,請魯迅參與京師圖書館建設,籌辦歷史博物館,到「夏期美術講習會」講演,等等。但也許請魯迅講授中國小說史一事更為重要,更為突出。所以蔡氏才在聯語中提及此事吧。聯語寫得很好,現在已難見這樣的輓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