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汪曾祺 (網絡圖片)
蔡 瑛
溫和、自持,是卓然大家汪曾祺留給我們的第一印象。他雖曾戴「右冠」,因參與「樣板戲」《沙家慼n而身陷政治漩渦,經風歷雨,顛三倒四,但難得的是其胸中日月仍常新常美。他不僅以扛鼎之作《異秉》《大淖記事》等,開一代風氣,其為人交友的姿態,也洋溢著明淨的景致。
汪曾祺的子女在《老頭兒汪曾祺》中,披露了一件讓人吃驚、又讓人感動的小事——家裡遇到棘手的事,妻子施松卿開玩笑地說:「德熙是咱們朋友中最大的官兒,托托他去?」汪曾祺則很認真地吼叫:「別添亂!」
朱德熙(1920—1992),曾任北京大學副校長,是汪曾祺在西南聯大時的同學,交往頗多,相知甚深。
一句「別添亂」,則「吼」出了汪曾祺的風度。衡諸其人生行止,不難發現,率性而為的因子已滲入其精神血液,其為人為事的格與調,尤值得圈點。他不僅給留下皇皇大書《汪曾祺全集》,其人生的春夏秋冬,也堪稱一部無字的大書。他能文能詩能畫,有現代士大夫之譽,從容恬淡,瀟灑無拘,但更懂得如何約束自己。從其交友之道,可察得其身上「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遺韻。
人之相知,貴在知心,是汪曾祺推崇的為友之境。與一些人所奉的利盡交亡,利在交存,不啻雲泥之差。本乎此,就可理解他為何在新時期,似水銀瀉地,為我們摹寫了如此意蘊深厚的浮世繪。顯然,他寄寓濃郁情感的人物,有他自己的影子。
厚待朋友,不利用朋友為自己謀取方便,可見汪曾祺心境之澄明。朱德熙對他無私的襄助,則讓人感到朋友是多麼重要的精神支撐,又給人帶來多少溫暖和信心啊!因「樣板戲」《沙家慼n,汪曾祺作為重點審查對象,被「掛」了起來,一些人對他惟恐避之不及。朱德熙和另一位同學李榮,對他的尷尬處境很著急。為此,他們幾次找到胡喬木,反映情況,平時「傲」得出名的李榮對胡喬木說:「此人文筆如果不是中國第一,起碼是北京第一。」胡喬木看了汪曾祺的作品,曾想把他調入中國社會科學院從事研究工作。
讀著這些雋永的故事,不能不感歎汪曾祺的幸福:有感情如此淳厚的朋友。作為中國著名語言學家,朱德熙刊行了《語法修辭講話》(與呂叔湘合作)《現代漢語語法研究》《語法講義》等,還有汪曾祺這樣愛護他、惦念他的朋友,真是人生一幸。
一九九二年,汪曾祺得知朱德熙在美國辭世後,放聲大哭,這對七十二歲的他,不能不說是傷心之痛。他在《懷念德熙》一文中,對其治學之深、授課之趣,作了剴切的評價,還以較多的筆墨,記述了他對前輩、來者的胸襟與尺度,感慨地說:「他的人緣很好。不少人提起德熙,都說『朱德熙人很好』。一個人被人說是『人很好』並不容易。我以為這是最高的稱讚。」
西諺云:要了解一個人,先了解他的朋友。汪曾祺有朱德熙這樣的朋友,朱德熙有汪曾祺這樣的朋友,他們似陶淵明筆下的「素心人」,塤篪相應,用「總在道德文章中」,來涵蓋二者的關係,也許是妥貼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