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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提爾曼.阿勒特 譯者:孟翰 出版:江蘇人民出版社
黃亞明
如果說問候是撬開人際關係窄門的鑰匙之一,大約沒多少人反對。但反對者同樣語氣鏗鏘,言之鑿鑿:「你好嗎/近來怎麼樣」,或者,「吃過了?」,「晚安!」,諸如此類習以為常的儀式,在每天複習一百遍之後,早已退卻了最初的神聖。不過,在德國社會學家提爾曼.阿勒特看來,哪怕是細微的姿態、一聲問候或一個稱謂,最簡單卻暗藏天機。比如問候,最接近的真相是意味著開始關注對方,同時也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向對方敞開大門。
如果提爾曼.阿勒特到此為止,薄薄的一冊《德意志問候》就真的淺薄。作為紅旗下的蛋,我敬佩嚴謹的德式足球和日爾曼民族莊重的血統,卻對其血統體系中曾有過的「納粹」成分,感到齒冷心寒。納粹和帝國已統統滾蛋,反思仍舊必需。當「希特勒萬歲」從《德意志問候》裡迎面撞來,噓,請小心,這是納粹帝國的「問候」,而且開始變形,變得畸形,像政治迫害。我們知道,一直以來,具體的環境不斷地造就各類標準的問候語,「在這些標準問候語中,反映出在一個高度融合的社會中,當人類交際成為必需並可以預測時,這個社會所具有的文明程度和氣質程度,還包括尊嚴程度。」但是,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希特勒問候語」,卻始終反文明、反傳統,在竭力削滅人性和尊嚴。
這是提爾曼.阿勒特的審視災難的角度。他從「希特勒問候語」一路追溯下去,道德的,倫理的,家庭單元的,社會學的,像單筒的玻璃片背後隱伏著昆蟲的複眼——正如該書的副標題「關於一個災難性姿勢的歷史」,他選準了審讀納粹的「姿勢」,而這個帶來無窮災難的身體姿勢,在長達12年的時間裡,成為一條關於社會交往一般框架的政治性規定。納粹上台之後,一句不完整的套話——「希特勒萬歲」,加上一個攤開手心,伸展右臂舉至眉梢的動作所構成的問候覆蓋了德意志社交文化的全部。問候禮被視做一種示忠,它的貫徹和推廣,標誌著人際交往秩序發生了重大轉變。
提爾曼.阿勒特還詳細剖析了希特勒問候語中的身體姿態,作者認為:「在這裡,手臂指向一個孤獨的虛空」,「右臂的含義,一直可以上溯到右尊左卑的傳統價值取向。右臂代表著忠信可靠」,另一方面,舉至眉梢、相互伸展的手臂「又很好地阻止了對方轉身離去」,近似於一種軍禮。換言之,希特勒問候語主宰了德意志人與人交往的細微之處,並通過嚴厲的制裁措施散佈著沉重的威脅。甚至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以見到這種國家政權對私人領域的踐踏。烘烤麵包的模子被做成納粹標誌的形狀;上門會客時,客人會選擇印有「希特勒萬歲」字樣的花瓶作為禮物;孩子們的彈力橡膠玩具人也伸開手臂向希特勒敬禮。毫無疑問,精神的幽靈正以非凡的魔力入侵普通德國市民,連開場白和道別語也因充滿「問候」色彩而成為一種絕妙偽裝,一種慣性傳遞,使人們不再對此表現出任何懷疑,並且使人在面臨倫理缺失時沒有了道德上的修正能力。
接下來的事實是,希特勒問候語又清晰地說明了德國人的集體退化,他們沉浸在「罕見的前現代儀式所營造的幸福當中」(阿希姆.費斯特)。有一個事例令人震撼:納粹執政三年後,在1936年的柏林奧運會上,法國和英國的代表團在走進體育場時,竟也伸出右臂向東道主致敬。不僅如此,在「希特勒萬歲」中,希特勒不過是一種投影用的套筒,裡面裝的是千萬人內心裡的一座烏托邦,使人們陷入了一種喪失感知和漠不關心的文化當中。那麼阿勒特追尋的意義,是表明對當下憂心忡忡,「希特勒萬歲」的毒素一旦經歷變種和新的包裝,從來都不會輕易寂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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