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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伯群評包天笑,甚有見地。 照片由作者提供
黃仲鳴
山間夜雨,孤燈下翻讀。長篇巨製苦無耐性,惟有盡揀短篇。有貌似長篇如吳趼人《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李伯元《官場現形記》者,實則為短製,由一個個故事連綴而成,亦未嘗不可竟讀,正如吳敬梓之《儒林外史》也。
日前讀高雄《香港二十年目睹怪現狀》,其效上述之書十分明顯,書名雖剽竊自《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但內容結構,卻無該書以一人物「九死一生」來連貫,而真正是獨立成篇,直如《儒林外史》。在高雄之前,香港另一小說家江之南,亦在報端塗《香港目睹怪現狀》,每日千字寫完一個「現狀」,比高雄的更短。他們倆都是承自晚清遺風,摘取新聞內幕、社會百態,來敷陳敘事。
這種結構類型小說,可稱之為「集錦式」。自《儒林外史》以來,到晚清大興,而於民國,亦有倣效者。日前讀范伯群《現代通俗文學的無冕之王—包天笑評傳》,指包天笑撰寫《上海春秋》時,所用的技巧,即來自吳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范伯群不呼為「集錦式」,而是「香腸式」:
「那是一部很鬆散的長篇,『隨手掇拾』,漫無計劃,就像一串香腸般地一段一節地連綴在一起。作者『拾』到一樁洋場內幕,就『灌』一段『豬腸』,兩個事件之間,只有『互不相通』的『一層皮』勉強搖搖欲墜地串連在一道。」
高雄和江之南的《怪現狀》,那層「皮」看來只有書名而已。
包天笑是認識吳趼人的,他聲言寫這類長篇,是受他的影響。他在《釧影樓回憶錄》中說:「我在月月小說社,認識了吳沃堯,他寫《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我曾請教過他。」其時,吳趼人拿出一本簿子,內裡貼滿了報紙上所載的新聞故事,也有筆錄朋友所說的。吳趼人稱這都是寫作材料,把它貫串起來就成了。於是,包天笑照辦煮碗,開始撰《上海春秋》,「略識上海各社會之情狀,隨手掇拾,編輯成一小說」,而成書前,「排日登諸報章,積之既久,卷帙遂富」。
晚清民國初年,上海報業興旺。小說家在報刊雜誌撰寫長篇,每日一回或一段,結構每流於鬆散,甚或前後矛盾。採用「集錦式」、「香腸式」寫法,是最簡便的方式;「隨手掇拾」,把新聞編成故事,讀者有熟悉感,更易引起共鳴;致流風所及,倣效者大不乏人。
高雄在接受劉紹銘訪問時,承認受《儒林外史》影響甚大。但究其實,高雄是秉承了當年上海報界的傳統;在報業蓬勃的五、六十年代,他日產萬言,為多家報刊撰小說,採用「集錦式」、「香腸式」,於他而言,是最簡便的了。他的「借殼小說」如《豬八戒遊香港》,以豬八戒為線,將他目睹香港的怪現狀一段段寫下去,簡直就是香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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