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錢鍾書的諷刺
羅 菁
大多數的香港人或許不熟悉什麼是大智若愚,什麼是溫柔敦厚,但絕不會不熟悉諷刺。指桑罵槐、褒詞貶用、正言若反、黑色幽默,都屬於諷刺。「看你這副尊容」,表示容貌一點也不值得尊重;「祝你好運」,暗示惡運已在叩門。這些初級譏諷,有沒有一點熟悉?
錢鍾書說的是這些:「未老先禿〔的〕,可見腦子裡的學問多得冒上來,把頭髮都擠掉了」,焦點不於學問,而在於禿頭;「熱烈的愛情到訂婚早已是頂點,婚一結一切了結」,加上「食字」,諧音轉換,連聽覺都照顧周到,不能不說是爐火純青的境界。這類句子,別人看/聽到,會覺得不厚道;大多數的香港人卻會心領神會,大呼過癮。醒目、機智、冷靜、洞悉世情、幽默,是城市人必備的「美德」。50多年前,說這些話的錢鍾書,已散發著大都會味道。
諷刺是別有所指 說得醒目幽默
諷刺是什麼?簡言之,就是別有所指。為什麼要曲折說話?舉個例說:「雞湯淡而無味」,平平無奇,如果換成:「這不是煮過雞的湯,只像雞在裡面洗過一次澡」,說得就很醒目、幽默。《圍城》裡有以下的句子:「物價像得道成仙,平地飛昇」,反映的是打仗的民生之困;寫男主角方鴻漸的教書心得:「想以後非點名不可,照這樣下去,只剩有腳而跑不了的椅子和桌子聽課了」,其實側寫的是他教書不叫座。「婚姻就是圍城,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這個引自法國的句子,固然是《圍城》的點題之句,也最為傳誦遐邇。這當然可以寫成「婚姻是個騙局」,但有什麼新意?曲折思考,難不倒都市人;相反,想到了,他們會引以為傲。
「食字」之餘 還帶一股書卷氣
香港人諷刺,講究一點,喜用「食字」,這也難不倒錢鍾書。他「食字」之餘,還帶一股書卷氣。例如他利用自己學貫中、西的背景,名字中翻英,大做文章。《圍城》的教授李梅亭不懂英文,在名片上將自己的名字譯成Professor May Din Lea,意思按次序是「五月、吵鬧、草地」,自暴其絀。「梅亭」另譯為Mating,意為「交配」,名如其人,猥瑣好色,令人噴飯。又如「外國科學進步,中國科學家進爵」,「進」學與「進」爵,同形同音,先訓甲義─「進學」,再訓乙義─「進爵」,兩者語義落差,中國科學家急功近利的饞相,便如妖照鏡。錢透視他那個時代的虛偽面目,功力匪淺,諷刺的內容,到現在擲地有聲。
以戰爭為例,它摧毀人的夢想,但錢觀察那個時代,發現不少讀書人竟藉此實現了他們的烏托邦。因為一個炸彈投下來,光棍兒會到處向人說炸之前,有五六個女人爭相要嫁給他;窮光蛋也向人說,在炸彈落處,有他的一所花園洋房;有點祖產的也不甘後人,把淪陷的故鄉�堥漫狾悁v放大了好幾倍;不缺錢,也不缺女人的,一樣會向人說,如果沒有戰爭,他的官不知要升得比現在快多少倍。文人運用精神勝利法,自吹自擂的世情,竟描寫得如此維肖維妙。在錢的顯微鏡下,戰爭反倒生出這種種風流,怎不叫人捧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