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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插圖
顧 農
《水滸傳》一書版本甚多，比較早的本子沒有少於一百回的，內容大同小異；據研究，其中的一百回本比較近於原本，一百二十回本增加了征田虎、王慶的部分，則是晚出的。這些本子都寫到宋江等梁山首領接受朝廷的招安，然後又去打別的強盜的過程。近三百多年來流行的七十回本則刪去以後的全部內容，以盧俊義的一個噩夢—一百零八將上了梁山以後立即被斬盡殺絕—匆匆結束。《水滸》好看的部分本來就在前面，後文越寫越稀鬆，刪掉也罷。
刪節本出於明清之際著名文學批評家金聖歎之手。魯迅介紹說：「到清初，金聖歎又說《水滸傳》到『招安』為止是好的，以後便很壞；又自稱得著古本，定『招安』為止是施耐庵作，以後便是羅貫中所續，加以痛罵。於是他把『招安』以後都刪去了，只剩下前七十回—這便是現在的通行本。他大概並沒有什麼古本，只是憑了自己的意見刪去的，古本云云，無非是一種『托古』的手段罷了。」（《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第四講《宋人之「說話」及其影響》）。金聖歎是憑了些什麼意見刪去《水滸傳》後一小半的呢？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他認為造反的強盜必須斬盡殺絕，決不能手軟，搞什麼招安。如果給那些接受招安的強盜以官做，那就「壞國家之法」，「失朝廷之尊」，不成體統了。他在自己的刪改本中借那個奉大宋皇帝之命前來收捕強盜的英雄人物「嵇康」之口道：「我若今日赦免你們時，後日再以何法去治天下！」同時又在批語中自稱自讚道：「不朽之論！可破續傳招安之謬。」（《金聖歎全集》第二卷，江蘇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528頁）金聖歎完全站在朝廷一邊，而且是一個治國理論上的強硬派。後來俞萬春寫《蕩寇志》，由一位朝廷命官將造反的強盜全部消滅，正是沿著這一思路下來的。
魯迅對金聖歎非常不滿，專門寫了《談金聖歎》（後收入《南腔北調集》），斥為「昏庸得可以」。魯迅指出，金聖歎腰斬《水滸傳》，「雖說因為痛恨流寇的緣故，但他究竟近於官紳的，他到底想不到小百姓的對於流寇，只痛恨著一半：不在於『寇』，而在於『流』。」起義軍老是「流」，則民生不得安定，日子一定很苦。所以魯迅又說，老百姓不但怕「流寇」，也很怕「流官」，老是有空著肚子而來的新官上任，搜刮一定很厲害，實在吃不消。老百姓要安定，要溫飽，倒不大在乎你是「官」還是「寇」，也不大管你是「投降主義」還是別的什麼主義，他們只要求過能夠安生的、最好是比較富裕的日子。魯迅對中國人實在看得透。
金聖歎對《水滸傳》的修改和評點，魯迅先前曾肯定過「小有佳處」（《中國小說史略》第十五篇《元明傳來之講史（下）》），此公對於小說藝術確有會心；但對此估計決不能過高，《談金聖歎》指出——
……經他一批，原作的誠實之處，往往化為笑談，佈局行文，也都被硬拖到八股的作法上去。這餘蔭，就使有一批人，墮入了對於《紅樓夢》之類，總在尋求伏線，挑剔破綻的泥塘。
八股文當時地位甚高，章法大有講究，於是影響到小說（以及其他文學樣式）的評點，此事還值得進一步研究。至於就《紅樓夢》尋求伏線，大膽猜測，做新文章，到處講演，現在已經成為一大熱門，弄得追星族們頭昏眼花，好好的原文文本反而不大去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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