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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健 吾 圖:由受訪者提供
尋找的,不論是周杰倫、張靚穎還是舊情人,一個人決定用力尋找,大多是因為他們認為,那個尋找的目標對他們重要。
家國概念,唱多幾次「同一個世界」也是徒然。最好的國民教育,一定由餐桌開始。對小孩而言,從小家中吃甚麼,就建立了家國認同、食物喜好、餐桌禮儀等等重要的概念。自小我們看見餐檯上有蝦有蟹,便不會覺得吃剩甲殼置在碗邊是不禮貌的。
當你看到聖火在世界各地傳遞,也看見世界各地的華人,他們自然擁有自己一套的中國菜。當了七年多《紐約時報》記者的李競,以「Jennifer 8. Lee」的筆名,寫了第一本尋找世界中國菜的書《幸運曲奇》(Fortune Cookie Chronicles)。
「用了三年時間,走了六大洲,美國四十二個州份,全球二十三個國家,做了過百個訪問,我才寫成這本書。」1976年出生的李競說:「我真的對美式中國菜有一份迷戀,從尋找美式中菜的過程,我發現我自己。」
李競以時間、體力和心機,告訴了美國人他們慣吃的菜,原來不是中國菜。國王的新衣來了。
中式料理串聯異國風情
資料顯示,大部分在美國的中國菜館所提供的中式料理,也是移民港人口中常說的「呃鬼佬」中國菜。不是炒飯、fried noodles,就是sweet sour pork(甜酸骨)。要不,就是在香港從來都沒有聽過的「炒雜碎」。於香港某一家魚湯米線餐館有供應的「左宗棠雞」,在美國是大紅大紫的中式菜,我們這一代,在自家兒飯桌吃過的,應當少之又少。更複雜的,是在美國,人人都以為總在中餐廳中供應、內藏模稜兩可答了等於沒有答的籤語小箋的幸運曲奇與中國有著某種聯繫,但其實它乃是於十八世紀末年在日本京都出現的。
美國人,其實很愛中國菜。李競在書中說,代表美國的吃食,是蘋果批(記得American Pie嗎?),美國人卻不太常吃它。反而,中國菜卻是他們常吃的東西。在南極的美國研究站中,為了在無日無夜的冰天雪地為研究人員提供「時間感」和「星期感」,每逢周一,研究站會有「中國菜之夜」。
全美國有超過四萬家中式菜館,相對美國所有,比所有的麥×勞、漢堡大×、肯德×也要多。美國總統布什和他老爸老布什,還在某間高級中國菜館擁有防彈玻璃專屬包廂。
《幸運曲奇》一開始,就像電影的第一場,說了一個故事:
2005年3月底,那一期的Powerball攪珠(像香港的六合彩)22、28、32、33、39、40。如果你中了頭獎,請別太高興——那一期的頭獎得獎者,超過一百多人,分佈美國全國。
為甚麼忽然有一期的六合彩,會有百多人中獎?李競尋找X檔案的慧根動了:原來,這組數字,是從「幸運曲奇」的小籤箋中提取出來的。李氏從而感到,原來「中國菜串聯了美國不同地方的人的生活」,而開始尋找中國菜的故事。作品兩月前推出,旋即掀起美國新的中國菜文化熱。
幸運曲奇該是鹹的
在《紐約時報》當了七年半記者的李競,當過商業版、首都版和本地版的記者,涉獵的課題有環境、科技、罪案、貧窮、社會趨勢和總統大選。她的專業,應是尋找真相:尋找動人的真相、尋找駭人的真相。
比方說,我從來都沒吃過好吃的幸福曲奇。這硬梆梆乾巴巴的東西,在全球原來每年會製造三十億個,主要也在美國出產。可是,原來它的源頭乃是十九世紀的日本;而且因為二次大戰時期,日裔美國人被美國當成罪犯拘管,中國商人乘虛而入,由日式籤語變成重要的美國文化資產。李競找到寫了十年籤語的Donald Lau,才發現原來他於1995年因為Writer's Block而退出了幸福曲奇界。
既然幸福曲奇是從日本而來,那就定當可以找到研究幸福曲奇的人!(我們不是常說,日本人甚麼也研究的嗎?)「我們常常也懷疑,幸福曲奇是由日本而來的。最令我驚訝的,是我可以證實這件事:我們找到了一張圖畫,是十八世紀末期的記錄。」
那是當年京都一家餅店,而那家餅店,今天仍在做這種幸福曲奇。李競找到了一份關於幸福曲奇的論文,那是日本神奈川大學民俗和歷史系研究生Nakamachi Yasuko 花了六年時間,從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中,翻查數千件古文獻、畫卷,探訪各地的寺廟和神社,才找出來的「事實」。販售擬似現代「幸運曲奇」的餅店店名叫Sohonke Hogyokudo。Sohonke Hogyokudo的幸運曲奇體積較大,顏色較深。美式的幸運曲奇是甜的,而日式的卻加入芝麻和味噌,造成鹹食。
中菜很墮落
從尋找幸福曲奇的一步一驚奇之旅,李競再從醬油、左宗棠雞、雜碎等掃出更多沒有被看真的史實。
「像那些美式中菜館用的外賣四方盒,美國人覺得它們『很Chinese』。可是全世界卻覺得它是美國的東西。」李競找到一家印外賣盒的公司,他們說亞洲其他地區,都會想要那些在《宋飛正傳》或《老友記》中看到的中菜盒,可是那些東西,「連加拿大也不用,那只有美國人在用」的。
雖然美國人吃很多中國菜,可是中國菜在美國,好聽一點,叫平易近人,難聽一點,就是難登大雅之堂。《色慾都市》中Carrie被Big第二次拋棄時,過著她認為很墮落的生活,就是:「中午才起來,晚上三時才睡,之後就吃中菜的外賣,然後感到坐立不安。」
李競說:「是的,中菜現在已經不是很高級的東西。因為太普通,所以變得不再刺激了。在六、七十年代,中菜(雜碎、芙蓉蛋等等)是很刺激的食物。」
李競說,真正讓美國成為種族熔爐的是食物:「美食,應當是為享受當下在地的生活,而非複製異國鄉愁的口味。一般人不會每天在廚房追求『地道感』。自古以來,烹飪的藝術,就在即興創作和隨機應變。」
一如伊朗籍後殖民主義學者侯米巴巴提出的後殖民理論中的「第三空間論」,物件到了異地,文化會產生交流和撞擊,反過影響源頭文化。幸運曲奇在美國流行,京都的本家又多了日本人到訪。侯米巴巴質疑的,是在這個媒體高度交疊的世界,「純種」仍會不會存在。
李競的結論,也真夠一錘定音:「外來會變成本土,在新天地成為『地道的味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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