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文:鄧正健
《黑雨將至》
作者:廖偉棠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08年4月10日
從唱遊詩人「退化」成文化行動者,廖偉棠開始不像廖偉棠了。近年讀他的文字多了,好些都是評論文章,可都彷佛不是他的真身。唯有進入寫詩狀態的他,才能擺脫那份長長的文化人履歷,將詩化的感動扣連到生活裡,讓那種「後青春期」的液態心境流露出來。那些相對乾澀的評論文章,雖然言之有物,還是扔進垃圾桶裡去好了。
或者應該說,詩其實也是一種文化行動,所以廖偉棠仍然是文化行動者。我經常納悶:他究竟是在一種怎樣的狀態中寫詩的呢?他好像產量很多,也好像有著源源不絕的靈感,但儘管他已享有很高的評價,但好像無法寫出一兩首震驚世界的極品;當然更可能的是,他根本不想用詩來叩問世界。畢竟時代早已不屬於詩,不論是香港、台灣、還是內地,詩仍是邊緣,卻不再先鋒。對於詩,我們依然懷著莫大的戀慕之情,但詩早就失去了改變世界的勇氣。於是,當我拿起一張印有詩的油印紙時,心裡已沒了那個時代的沉重、那段歲月的激情,反而當我捧著廖偉棠的詩集,輕慢地細讀著,仍能依稀想像到詩與生活的交纏質感。
廖偉棠的詩集實在不宜細讀。在他的詩裡,意像之豐富,姿態之脫躍,品位之磊落,並不是讀詩者可以輕易咀嚼得到。我總是用一種近乎速讀的方法,一頁一頁地翻,一句一句的讀,卻從不讓心思停留在任何一個意像、任何一個段落裡。我盡量不試圖尋找每一首詩的主題,也盡量不去理會每一段落的美學態度,我把自己理解為一個入口,當詩句紛至沓來,我便讓詩句源源直流進腦海裡。然後,當翻過了一首又一首,整部詩集就會化作一首長長的詩,它不是由文字構成,而是直接觀照詩人的生活意像。這樣,我們才能用一種讀詩的方式,理解廖偉棠這位文化行動者的種種。
《黑雨將至》就是這樣的一首長詩。我曾經這樣評價:「廖偉棠其實不老,不過是三十多一點的年紀,卻總予人蒼涼老成之感。他就是那種思想早慧的作家,意識中從來沒有積壓著厚厚的歲月土層,而只滲透出一種通透、一種精準。」早慧跟早衰是一對夥伴,幸好《黑雨將至》還不是廖偉棠早衰之作,不過他的青春之火卻已悄悄熄滅。書中詩作多是千禧年以來之作,相對於舊作中的浪蕩漫遊,千禧年後的廖偉棠明顯更為踏實。他愈加複用古詩的意像,例如他在一首獲獎作品中,硬譯了杜甫的作品(〈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現實需要現實主義》),甚至他會模擬古風,吟遊古情:「蒙古利亞兀自跳野蠻的舞 / 野蠻但是腰間的酒瓶叮噹響 / 我將於明晨來到你草原的邊緣 / 那裡雙聲渾濁那裡長調截斷 / 那裡是北京那個破城啊 / 可汗悲傷的大軍、瘋狂的大軍曾經佔領。」(〈野蠻夜歌〉)另一方面,他依舊熱切於探聽一些時代的文化符號,像他懷念張國榮之死:「總是那麼遲來到,那死去二十天 / 的歌聲,再細嚼我們的耳朵。 / 那個永遠趕路的書生,曾是牡丹纏蛇,現在是紅水拍土。」(〈春夜慢—兼懷張國榮〉),又或是呼叫著大導安東尼奧尼:「2004年11月25日22點,中國,北京, / 出了電影學院,在薊門橋橋洞下 / 有一個男人獨自站立抽菸。 / 這是你的場景,安東尼奧尼 / 要是你在,你的膠片又會被燒焦。」(〈安東尼奧尼,安東尼奧尼〉)詠嘆之餘,仍深具他向來擅寫的敘事詩性。
不過,廖偉棠之踏實生活、行動文化,或許更體現於他對社會的關愛,比起從前更覺鮮明,也更見慈悲。例如他旅居北京多年,自然把他對京城的感悟寫入詩中:「718路公車,繼續飛奔, / 後來又帶著我去《時尚財富》雜誌社上班、 / 加班、辭職。後來在車上 / 我只有權力多地低頭看我自己: / 於是我看到了兩年前的我 / 總是坐這路車由東往西,一腦子自私 / 什麼都看不見,就像一塊頑石。」(〈718路公車〉)。於是,他以故事入詩、用詩敘事的情態依然如故,但在波希米亞的浪蕩之間,他比唱遊詩人多了一雙超過時空的宇宙之眼。這宇宙之眼即神聖之眼,但廖偉棠還是敢於穿透中華古風,經歷當代詩情世態,然後狠勁地做一個中國大地上的寫詩者。他盡情地寫,盡情地將生活混入詩中,比從前更加在意,也更加不著痕跡。而他的詩,始終鮮有佳句,但《黑雨將至》更能透析出豐饒的詩歌氛圍,如畫似歌,也像一首沒有詩句的詩。詩集本身就是一個整體,甚至可以說,因著詩集的原故,廖偉棠本身就是一首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