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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5月26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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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翎 阿拉的「海派」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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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尉瑋

 黑套裝,珍珠項鍊,纖瘦的身形。走進電梯前,她朝保安招招手,問了聲好。進電梯轉過身來,是一雙會笑的眼睛和跳脫又醒神的紅色唇膏。

 直到走進會議室,記者才知道她就是這次的訪問對象——著名華裔英文作家潘翎。

香港三聯出版社最新策劃了一系列「梓夷」叢書,請來著名海外華人專家及作者潘翎任主編,從中西交流的角度入手,挑選幾個中國社會文化中的有趣領域,讓不同文化背景的作者撰寫。

 叢書以《Shanghai Style: Art and Design Between the Wars》(中文版為《海派》)打響頭炮,瞄準引人入勝的20、30年代舊上海,看當時上海極度摩登先鋒的社會美學潮流。

 《Shanghai Style》由潘翎執筆,雖然在海外旅居多年,上海仍是她血液中最執著的根源。

記憶中的花樣年華

 上海,特別是老上海,真是個太奇特的城市,每個人對她大概都有一種捨不去的情愫。比起香港華洋混雜的自若,上海有著一種精心打點的矜持,摩登又古老,洋氣又傳統。她一下像紐約,一下如倫敦,可脫不去的,還是弄堂裡婉轉的風情。

 解放後50年代,年紀尚小的潘翎跟隨父母離開上海,先後在香港與馬來西亞北婆羅洲定居。雖然對上海的親身體驗很短,但由於父母的影響,她自言由小至大都受上海的影響,「十分懷舊」。

 「你有沒有看過王家衛的《花樣年華》?裡面張曼玉住得很差,但每天穿那麼漂亮的旗袍,拿著手袋,穿著高跟鞋出去。我看了很感動,因為我記得我媽媽也是這樣。解放之後,我們是『資產階級』,家裡所有的東西都充了公,來到香港後我們就像難民一樣,很窮很窮。當時,我爸爸沒有辦法在香港生存,先去了北婆羅洲找機會,我媽媽就要出去做事養活我們。她是上海聖約翰大學(Saint John's University)英文文學專業的畢業生,英文很好,找到一個美國公司的差事。當時我們住的地方只有兩個房間,卻要容下一家人和姑媽家。但她每天出去就像張曼玉那樣,穿旗袍,配高跟鞋。當時的我覺得很正常,後來看到電影的時候才覺得:是啊,就是這樣。」

 最有趣的是,後來到了馬來西亞,潘翎仍然過著最典型的上海生活。在家裡說的是上海話,吃的是傳統的上海菜,似乎與當地文化氣息完全隔絕。「最記得是在家裡一定要穿鞋,那是熱帶啊,卻不能像當地人那樣赤腳,連穿拖鞋也不行。因為上海人就是這樣。」她笑得敲了敲桌面。

 後來與姊姊一起到英國讀書,她不認生,反覺得這地方太「熟悉」。「中學畢業後,媽媽來倫敦看我,對我說,好像上海啊。」原來,影子早在心裡生了根。

 說著流利的廣東話,我卻覺得,她連眉梢眼角都透出上海味道來。若說上海人都嚮往西洋,她卻是真正兜過一圈又回過頭看的「過來人」。這《海派》,除了她,誰還能寫?

已成傳奇的「海派」

 潘翎現在在上海定居,這本《海派》是她九年來的唯一作品。以往的她熱衷描述海外華人,作品大多是出色的紀實文學。這次卻以社會文化產物為對象,做起了一次美學分析的社會研究,真是一次轉型。

 「我一直對中西交流的主題很感興趣,以前寫海外華人也關心這個東西。但是,如果以人作為書寫對象,就像我自己,很小去外國讀書,有很多西方成份,又有很多東方成份,兩者怎麼分?但如果拿一幅畫出來看,如果視覺方面敏感的話真的可以看到很具體的:這是西方的,這是中國的。」

 為了蒐集資料,從各個微小的細節中體現當時上海的美學風格,她花了很多時間到圖書館去查舊報紙,看那些上海20、30年代的報刊封面,就像是穿梭時光隧道。小時候單薄的上海印象,好像這時候補了回來。

 「當時的雜誌封面,總追求很摩登的樣子。那些建築圖畫很有紐約曼哈頓的感覺,直到37年日本入侵後,才出現了很多有中國身份象徵的符號,如古代的宮殿等。當時的社會也有很多文化、美術沙龍,30年代的時候最多了,到達一個高峰。」

 在潘翎看來,「海派」的興盛在49年戛然而止。由於其「崇洋」與「小資」的特徵,在很長時間裡被壓存在記憶中,哪怕今天亦難以復現。以致很多人,雖然憧憬上海曾經的繁華風情,卻並不清楚當時上海的真正情形。

 「我原來在香港做過記者,替《遠東經濟評論》寫文章。變成自由撰稿人後,一次幫《紐約時報》去訪問張藝謀。我記得他告訴我,他進入電影學院的時候才第一次看到30年代上海的電影,他好吃驚:哇,原來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和荷里活同步,拍得那麼好。這說明社會多麼封閉,直到80年代才知道以前的上海有這樣的東西。」

 現在,她將那個上海匯集在這本書中,大量的圖片和資料給讀者最最具體的感官感受。那個已成傳奇的老上海,在那些五花八門的美術設計中又慢慢浮了出來。

身份不是問題

 潘翎喜歡用英文寫作,用中文,她反而覺得有很多東西表達不到。寫了那麼多年,她卻沒有寫過小說。

 「我對外國題材不感興趣,要寫一定寫中國人。但是小說中肯定有對白,中國人說英文,我覺得會很奇怪。我也想過各種辦法,比如有些英文作家的作品中對白很少,但有很多內心世界,我可不可以這樣寫呢?但內心也是自述,一個中國人的內心世界也接近他的講話。我嘗試過寫小說,但太難。再說,中國人有很多東西是不用講的,但寫給外國人看一定要講得很清楚,加多了一些東西進去顯得很不真實,很奇怪。所以我看鞏俐演《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她說:我已經不愛你了。我想這個已經不是中國人會說的話了。所以,我看Amy Tan完全看不下去,因為覺得太奇怪。」

 潘翎的書中,似乎也很少涉及身份認同的問題。這個大多數華裔英文作家十分感興趣的題目,她卻興趣缺缺,說來,還是「上海人」的問題。

 「只有當失去了身份的時候它才成為一個問題。我是上海人,我從來都是,很清楚。對我來說沒有身份的問題,而且上海人好像也不在乎這些。我經常對朋友說,我們上海話可能會消失哦。他們會說,消失就消失囉,沒甚麼大不了。北京人和廣東人一定不會這樣。」

 她笑得眼彎彎的,我又看了一眼那本《Shanghai Style》,腦里突然浮現出「阿拉上海人」這句話來。

 潘翎生於上海,是海外華人的專家及作者,曾於上海、馬來西亞、英國、日內瓦、赫爾辛基、香港及新加坡生活及寫作,以Sons of the Yellow Emperor (《炎黃子孫:海外華人的故事》)獲1991年馬丁路德金紀念獎。她曾任新加坡華裔館創館館長,編撰The Encyclopedia of the Chinese Overseas(《海外華人百科全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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