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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誠龍
清朝汪中生於江蘇揚州,是個有意思的人物,其言也,不在體制的三界內,其狀也,常常跳出禮序的五行外,算得上是清朝文壇與學界的「這一個」吧。
汪中七歲那年父親死了,家裡貧得開不了鍋,大概幼兒園還沒讀完,就輟學了,其母親開了個「家族小企業」,專門生產布鞋,既當老闆娘,又當小職員,應該說送孩子讀書的錢是有的了,但她母親也許覺得學校裡的「應試教育」很害人,也就不送他上學,她自己白天當老闆,晚上當老師,居然把汪中教得博古通今,當代作家鄭淵潔自己生的孩子自己教,不麻煩老師,恐怕也是跟汪中母親學的吧。汪中沒進學堂,但他喜歡學堂,他常常到學堂裡去玩,在學堂裡讀書的人,愛得「厭學症」,對老師佈置的作業常常偷懶不做,就給汪中幾粒糖或幾個玩具,汪中給他們做作文,據說老師大為讚賞,批語都是「無限拔高」的,汪中也就這樣做了一個「編外學生」;長大以後,他還是愛去學堂,不過這回不是去賺作文「勞務費」的,而是去「搗蛋」的。揚州有個安定書院,每來一個新「校長」,汪中腋窩下面夾著經史子集,前往書院,一去就提出疑難問題「請校長回答」,校長哪裡有他讀書讀得多呢?常常回答不出,鬧了個大紅臉,夾住尾巴趕緊走人,有位名沈志祖者,學富五車,被汪中問得張口結舌,加上年老體弱,一氣不過,不日病死了,都說這是汪中給氣死的。
汪中很狂,他愛罵人,誰都敢罵,什麼都敢罵,道教的老子他罵,佛教的菩薩他罵,國教儒學他也罵。他說揚州城裡,讀書讀通了的只有三人,讀通了的是王念孫,劉台拱,當然排第一的是汪中。時有某士大夫者,寫了一卷詩書,特來請汪中月旦評定,汪中笑嘻嘻對他說:「君不在不通之列」,那人大喜過望,連連做謙虛狀態,汪中看他那副模樣,大笑著說:「君再讀三十年書,可望通矣。」有人問他罵了這人罵了那人,為什麼不罵方苞不罵袁枚,汪中說:我所罵者,須是通今博古之人,方氏與袁氏尚不及我罵的資格。只是他內才特別高,而口才一般般,一次與洪亮吉同放一舟,高談闊論,激烈爭辯,不料洪亮吉鐵嘴銅牙,滔滔雄辯,把汪中辯了個急氣敗壞,他動口動不贏,就動手,一把把洪亮吉推舟下水,嗆得老洪直吐白沫,幸虧船夫水性好,把老洪給救了上來,不然真會鬧出人命案來。
讀書人讀那麼多書,都是準備賣與帝王家,賺養家餬口費的,汪中早年也有過這念頭,每次科舉開試,他都參考。有回,有個姓孟的督學主持江蘇科考,踱步到汪中考桌旁,汪中為逞其才,三下五除二,考完了就交卷,大力拍桌子:「今日當嚇死小孟矣!」他喊人家主考官做「小孟」,自有科舉以來,誰有如此壯舉?他說當嚇死小孟,意思是其才氣嚇人一跳。這個小孟呢?也是個好玩的人,出榜那天,把中舉者全部公開上牆,從上到下,就是沒有汪中,次日,「炮再九鳴,又四人扛一案出,」眾人一瞧:「超超等第一汪中。」弄了一個惡作劇,把汪中嚇了個半死,「小孟」就對汪中說:「前日小孟沒嚇死,昨日當嚇死小汪矣。」汪中有才,而且考試也比較順利,再去金鑾殿一試,也許就可以弄個市長省長幹幹了,而汪中呢,他不幹了。乾隆五十一年,吏部侍郎朱珪典試江南,行前放出話來:「吾此行必得汪中為首選。」人家是組織部的副部長,管理幹部工作的,與他攀上關係,那不是個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麼?這個汪中聽到這話後,卻學習許由好榜樣,趕緊「洗耳」去了,他連名都不去報,這「首選」之事,自然也就無從談起。
汪中做了閒雲野鶴,他對仕人常翻青白眼。時有一商人,賺了很多錢,當上了民營企業家,大凡取得了經濟地位的豪家,都想謀上政治待遇,自然這商人也是做如是想的,所以,他就捐了大筆錢,買了一頂紅翎子頂戴,招搖過市,汪中一見,就買了一頂草帽,又到菜市場買了一根碩大的紅蘿蔔,安在草帽上;到山上摘了許多松樹枝條,聊做孔雀翎;脖子上掛了冥鏹一串,總之是一副清朝一品大人打扮。每看到那「民營業主」出門,他就不聲不響,騎著一匹驢子,跟在商人後面,「商行亦行,商止亦止」,讓這位以經濟地位買上政治地位的豪商特別難堪,於是私下與汪中做了一筆交易:以五千襾銀子買斷了「不受辱權」。
汪中若擱現在,他也許可以成為一個科幻作家。他常常有異想,他想人為什麼不生翅膀呢?為什麼不生四隻腳呢?若是生了翅膀,就可以翱翔太空啊,若是生了四隻腳,就可以像馬一樣奔跑啊;他每讀書,讀到佳處,就天真地問人,怎麼古人只有文字,沒有靈魂來跟人對話呢?他常常端坐在窗前,雙手撐腮,無限沉思,人活著為什麼要吃飯呢?為什麼要穿衣呢?為什麼又只能活百把年呢?對這些沒頭沒腦的問題,一般讀書人都是沒去想的,汪中卻一直想,他說,人生有三憾:「一憾造物生人,必衣食而始生,生又百年而即死;二憾身無兩翼不能翱翔九天,足無四蹄不能馳騁千里;三憾古人但有著述流傳,不能以精靈晤對。」
看來,這個放曠狂誕的汪中也是一個特別天真的人。孔子說,人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汪中呢,不畏天命,他經常罵神仙罵菩薩;他不畏大人,他用惡作劇戲弄大人;他不畏聖人之言,他對孔子也多有不敬;就是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有三畏,所怕的東西卻是匪夷所思,他「一畏雷電,二畏雞鳴,三畏婦人詬聲。」汪中曾借住揚州玉井巷裡,鄰居知道他怕雞叫,就特地買了幾隻雄雞,每天喔喔喔,叫得他心驚肉跳,趕緊搬家走人;畏婦人罵架,這在男權社會裡,怕是婦女們的福音吧。
雞叫有什麼可怕呢?婦女罵架有什麼可怕呢?汪中也是「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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