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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克(Munch)的名作《Scream》
張志謙
我對表現主義的關注大概始於對蒙克那幅名畫第一眼的驚艷吧。確實,若以過去對繪畫美的理解站在這樣一片鮮艷的色彩面前,我的眼睛無法馬上找到一個支點。可是仔細一想,那個點又沒有存在的必要,當所有的顏色都在視野中流動,當「確定的尺幅和畫框」形同虛設的時候,已經沒有辦法把色彩當作固定的視覺載體,更不用說那個「站在橋上,用盡氣力吶喊的人」了。
其實正如表現論的倡導者克羅齊所說的那樣,人類藝術的起源在於直覺,而所謂的直覺只是存在於心靈之中,無法形象地表述。於是,那個「人」就被塑造成一襲黑衣的鬼魂模樣,再配上身後如鮮血般奔流的雲;如原始烏木的枝幹般遒勁的寶藍色河水;畫面馬上凝聚出了直刺人心的力量,這種強大力量也許就產生於作者與觀者之間細微的共鳴吧。這倒很像魯迅,他也有吶喊,只不過他用故事把吶喊的主體客觀化了,而以蒙克為代表的表現主義畫家們,卻用色彩撞擊著和他們自己一樣迷茫的心。在他們的畫布上,沒有粉飾,沒有遮掩,也沒有技術性的繪畫語言。我們甚至不一定要管他們叫畫家,在這裡,最重要只是感受與表現。在赤裸裸的色彩和形式面前,需要的不是一個品頭論足的行家,而是一個與作者同樣迷茫而敏感的靈魂。
看一下二十世紀西方美術史就知道蒙克的畫風和他的命運以及師承有關,蒙克曾有過多個親人重病及去世的經歷,他自己最終也患上了精神分裂。在年輕的時候,蒙克曾經熱切地臨摹凡高和塞尚等人的作品,他受後印象派的啟發後,找到了自己的表達方式。比起後印象派,表現主義似乎更加徹底地剝離或忽略了外在的結構及形式,而進行色彩與靈魂的直接對話。這在二十世紀初期可以說正符合社會的發展和人們的心理特徵,將一個時代拐點上大眾的訴求慾望呈現出來了。這似乎是好的,可完全是好的嗎?當一切荒誕的形象被脫去語言的外套呈現在大眾眼前時,人們驚異於自己的想像和洞察後,往往留下無奈。就像卡夫卡的《變形記》裡的主人公,變成一隻小蟲,以一個異類的身份觀照人世,看到許多殘酷而滑稽的嘴臉後死了,卡夫卡是在以一種荒誕的方式更清晰地表達他的體驗。可是當一切都清醒以後,人們是否就可以重新找到那個「幸福的童年」?時間是不能往回撥的,能自由轉變的只剩下人心了,當把這個心內外解剖個清清楚楚,會不會什麼都不信了,懷疑一切,厭倦一切。就像陶吉吉在歌裡唱的「你們都是鬼,鬼!」這樣完全的信仰與信任危機又能帶給人們什麼呢?有的時候,並不需要那麼明亮的眼睛來審視別人和自己。
如果世界永遠存在著,而人並不能永生,何苦橫渡這片看不見邊的沼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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